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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监控探头将外来者的一举一动全部清楚记录下来那样,镜子映出他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凌衡在意识到那一点时有些慌乱地收回了眼神,他还停在门前,匆忙折返的视线在脚尖前头打着转,很快就看见贴在门边放置的,那个格格不入的大袋子。
……那应该就是杨柳沁送来的东西,包括那张cd一起,所有的东西。
只要一伸手,凌衡就能碰到那袋口的边缘,继而将手伸进更深的里头,找到他想找到的那一个。他的手重新握上门把,没施加任何力气,只是就那样握着。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咚咚,咚咚,声音轻易就胜过同杨柳沁通话时电话那头公交车里的广播。
在他的心跳声彻底盖过耳边的雨声时,凌衡将门拉开了。遮挡在眼前消失时,他听见有人踩入门前屋外已经汇聚成深潭的雨水里,水珠被脚步破开后四散飞溅,发出清脆的声响,从远处到面前。
邓靖西站在门前,浑身都已经湿透。他的头发贴在脖颈上,雨水挂满脸颊,看见凌衡先是一愣,在半晌后才注意到那扇被他握住,已经打开的自家大门。
“你怎么在这儿?”
邓靖西同显然也尚未反应过来的凌衡对视,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和脚上只在屋里才会穿的凉拖鞋,原本想问的话瞬间拐了个弯,变成无关紧要的一句自言自语,很快就被紧跟在后头的关心取代推翻。
“怎么自己开的门,”没管已经僵在原地的凌衡,邓靖西将头上湿漉漉的头发往额上一抹,甩甩手上的水珠,而后自然地连同他的手一起将门把握住,将它往旁边一推,最后抵住:“穿得这么少就来了,你知道现在外面现在几度吗?”
不仅不知道外面现在几度,凌衡连现在的日期和时间都不大知道了。纵然外头这雨下得昏天暗地,但至少天上还泛着青白的颜色,左看右看,也不像快要日落的时候。邓靖西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回来?浑身上下还都那么湿?他统共就不问自来当过几次飞毛贼,怎么回回都能被他发现,这次甚至还是被抓个正着?
有关于邓靖西的事情,凌衡总是在经历各种阴差阳错,小小的偏差落在他们两个之间,总能触发出他完全无法预料的结果。
就好像现在一样。
凌衡呆呆的,彻底陷入困顿,他手上还握着自己的犯罪证据,再多供词也没办法助他翻案成功。显而易见的犯罪嫌疑人就在面前,但受害人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只是抓住他的手腕,将人连推带拉地送进了门里,而后湿着一身进了屋,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已经多出一床带着绒毛的午睡毯。
“先披上,别生病。”
邓靖西回来以后才开始换鞋,凌衡捧着那团柔软,眼神落在地上那一串水泥混合的鞋印,追着它们走过一圈来回,最后回到眼前人身上。
脱鞋,换鞋,邓靖西随便掏出一双夏天穿的凉拖套上脚,见凌衡不动,于是又在起身时顺便将放在换鞋凳上的那一大袋子东西放到了地面上,最后顺势捡过一双崭新的厚棉鞋往他脚尖前头一送。
“怎么不动?”邓靖西站起身来看他,从袖口上甩落的水滴落到地板上,差一点就滴到凌衡脚面上,让邓靖西注意,让他往后又退开一步,同他保持距离:“总不会是来我这儿发呆的吧?”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打开的你家门?”
“没那么重要。”
虚掩的窗户外头灌进来一阵风,将被淋湿衣物的邓靖西吹得面色发白。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还是守在凌衡面前,脱下外套丢在一边地板上,而后接过他手头的毛毯,伸长手臂,从后往前将他裹进了那片柔软。
“你要真想拿点什么走,我也没意见。”
“这屋子里里外外你都熟悉,应该不用我介绍?”
他替他将毛毯两角于他胸前攥紧,在凌衡愣愣地抬起手来时才最终放开。关上厨房那扇直灌风灌雨的小窗,邓靖西往里屋走去,走出两步却又停下,于那条窄小不透光的过道中央扭头看向仍然站在原地的人。
他知他犹豫,也懂他顾忌,自己的突然出现一定又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做出的某些抉择。不知道凌衡的想法,也无法身先士卒做出任何表率,邓靖西只能一再退让,保留着底线去想,起码让他痛痛快快,高高兴兴的呆在这里。
至少不能再变成那个让他难过让他流泪的罪魁祸首。
“……凌衡,你等我一会儿。”
“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
第51章重映(3)
坐在沙发角落,凌衡抱着那个分量不轻的袋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门缝里溜出来的温暖似乎沿着走道一路飘到了屋里,在紧闭门窗的室内积攒起越来越浓郁的热气。凌衡感觉自己眼前多出一层雾蒙蒙的光,但窗帘拉着,卧室的门也拉着,而他又被身上那床邓靖西三令五申要盖好的毛毯给绊住了脚,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在那团雾里面越陷越深了。
他感觉自己变成正在被温水炖煮的青蛙,明知道也许接下来没有什么好后果,却还是迈不开逃脱的脚步。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一起?一起说什么?他们两个在这种氛围这种时候呆在一起,除了名词的睡觉和动词的睡觉,凌衡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比它们俩更适合的了。
但那也根本不可能啊。
凌衡叹了口气,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多时的手机。屏幕上积攒起来的信息多到把其他软件的提醒全部压下,点进那个带着邓靖西名字的群聊,再一路往上翻,他终于找到邓靖西突然杀个回马枪的原因。这可真是字面意思上的屋漏偏逢连夜雨,看着照片里被雨水落叶给淹了地板的麻将馆,凌衡差点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在那些图片和视频从眼前一一滑过时感觉到一阵心紧。
麻将桌有没有泡坏?烟柜有没有进水?桌椅板凳都还好吗?到底断电了没?
靠,他那会儿就不应该一看见邓靖西就被吓丢了魂儿,被他牵着鼻子走,坐在这里当个翘脚司令。
但现在再过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凌衡将那条杨捷录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裂开缝隙的屋顶将店铺变成水帘洞,不停地往下淌着昏黄的雨水,画面里的邓靖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清扫的动作。背景里,杨捷说他已经帮忙把他店里不能沾水的货都搬到了他的面包车上,几台麻将桌都暂时推到了天花板没事儿的干净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让他们不用担心。
他们是不担心了,但他担心了。
摁出下载按钮,但凌衡最终还是没敢将那个短短十几秒的视频存进手机。他想起刚刚邓靖西在自己面前退后半步的动作,听着耳边经久不停的花洒声,眼前几道深深浅浅的鞋印已经在地板上彻底干涸,留下几小片在昏暗里不宜察觉的污渍,捧着怀里那堆东西,凌衡突然想起凌晨江边的那个拥抱,邓靖西的确做到了让他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没再淋过雨挨过饿受过冻,但怎么就轮到他一个人跑进外头那片昏天黑地里去了呢?
在凌衡无厘头的想象里,他把自己就那样变成一注温室里的人工培育植物,理所应当享受着人类前赴后继的照顾和关注,两耳不闻窗外事般忽略一墙之隔的烈日寒冬。他的确有些任性了,一个人任性的跑去西藏冒着生命风险登山,然后又像通知一样告诉刚失去了妈妈的妈妈他要离开。回到东阳镇,他以为自己夙愿得偿就能安生待着,却还是一样的看不清眼前,在自己都没确定好一切的时候就跟邓靖西说要再复合。
人一旦陷入自我审视,就很难逃脱那样负面的情绪。懊恼不停扩大翻涌,但他已经坐在了这里,也没办法再回去,凌衡叹了口气,不知道等会儿又该怎么面对邓靖西,原本想好的那些话在刚刚那一番思考之下又多出点迟疑,他怀抱着那一大堆东西,在看清最面上的那个玻璃罐子时心一下更乱了。
他还是想要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的,但他害怕邓靖西又会觉得有负担。说委婉圆滑一点,那又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心直口快惯了,凌衡做不到。
到底该怎么办?
浴室里的人一直没有出来的势头,邓靖西还在用力地搓洗,手指不停在发丝里穿插,不希望任何脏的难闻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等在外头的人在这段明显变长的时间里很快参透他这样做的原因,让凌衡觉得有点难受。于是他把东西放下,走到浴室门前,想要敲敲门问他还有多久出来就算做提醒,手抬起来了以后,看着门缝里那个固定在原地没有挪动的黑影,凌衡又突然不敢说了。
他在门口踌躇着,最终也还是没有抬起手来。凌衡回到客厅,没有再坐下,而是沿着那几个通往卧室的脚印左右左右来回走了两遍,他发现邓靖西比自己的鞋码好像大了一点,以前没觉得,难道是二次发育?身上的肌肉也是,看起来瘦,但那两回抱他,还有今天抹手霜的时候,他的怀抱和手都能够把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完整地罩住。吃什么了?哪儿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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