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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地水乡的雨季在春末夏初,连绵暴雨。乌篷船在溪上一摇一晃,看的岸上阁楼窗前倚立的人心有不安,他沉默地注视躲雨的人,听到一声声“着雨”“要死”,想到了遥遥之外的魏芙蓉。
“芙蓉。”
撇脚拗口不甚清晰的称呼,在门扉被推开的时候,一同挤进了谢徴的耳朵。
“里测,剥嗯兔给。”李自溪弹了弹狐狸毛上的水珠,撂下一筐的粉荷。
说的是北襄语,说的是“来看,给你摘的”谢徴听得懂,但他不想回头。
这是谢徴被囚在楼上的第一天。
李自溪在摇椅上躺下去,那双吊梢狐狸眼就着雨声看窗前亭亭的一个背影,薄灰衣衫溅上几滴雨水就成了桂圆核那样的圆,皮肉是一样的透白。
他想到去年在北襄的美奴楼外第一次看见“霍花”,李自溪摇着椅子,自顾自地用北襄语说:“初见你蓬头垢面跪在草席上要卖身求医。”
那副长发散乱,青袍失色,单薄的穿着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又低眉垂眼的,李自溪一下子就看见他了。
李自溪自顾自发笑:“我当时就很想一把给你揉的稀碎。”
窗前的谢徴:“……”
“我问你冷吗,问你要不要随我一起走,你还记得你怎么说的吗?”
李自溪的摇椅“嘎吱嘎吱”的碾过青竹板。
谢徴没搭腔。
李自溪“嘶”了一下,抬手够起一朵荷花朝谢徴的后脑勺砸过去:“我知道你会说北襄话!”
那朵花砸乱了谢徴的散发,顺着他的肩头滚到脚下。谢徴眼光一低,将那花捡了起来。
那边李自溪顿时不敢摇椅子了,聚精会神的盯着谢徴的侧脸:“我记得你说你身上有病,问我肯不肯给你治病。然后我问你是什么病,你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痫症,病发时昏不知人,倒地难起,口角歪斜,或有畜吠之声。”
他太笃定了,都不用问谢徴是不是,因为李自溪记得住他们之间讲过的每一句话。
谢徴记得不太清楚,只晓得有几句是叫他万万想不到的,比方那会儿李自溪接着说的是——“你这样的一个人儿即便发病,也定然有种抵死挣扎的美艳,跟我回家,发病给我看。”
是个疯子。
李自溪沉浸在谢徴捡花的喜悦里,抱着那筐粉荷就凑了上去:“初见你时你说你叫霍花,我问你姓,你却说——”
……
“姓呢?”李自溪兀自念了念芙蓉二字,一本正经道,“我要给你做墓碑。”
谢徴低头一摇,道:“不知父母,生来无姓。”
……
“你却说你不知父母,生来无姓。”李自溪抱着花。
谢徴几乎是心头一震,惊涛骇浪,久久不止。
这或是一语成谶,也或是话卜先知,总而言之,谢徴目下真的应了当年的那句话。
李自溪读不懂他的缄默,一味地问:“现在总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了?不然我叫你什么好?霍花还是美人?”
“李自溪。”
“连名带姓在北襄是很大的冒犯。”李自溪没见得是生气的模样,“重新叫,阁主或者公子都可以,我欢喜听你喊我公子,像你头一回见我那样客气。来,喊一个听听。”
谢徴单手搭在窗柩上,半张脸侧过来,重音重调的北襄话也说的很好听:“地星阁在同州,会像在北襄那样坚固吗?”
“你在操心我的安危还是打算杀我?”
李自溪把粉荷折掉一个头,捏在手里搓着玩,搓到花瓣变成透明,绿色汁水染进指缝。
“你们缙朝帝储真真假假热闹的很,魏相国求我都来不及,怎么会与我作对?”李自溪讲的轻佻,“我帮他抓了多少孩子?你晓不得的事情多着,说也说不明白,你想不通的,我李自溪在缙朝也一样手眼通天。”
谢徴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关于邑州施家幼女的买卖,关于各地传来的幼童走失奏章——原来都是舅相的手笔。
至于他要这样多的孩子是做什么,谢徴只想到一个几乎是起死回生的阿兰。
眉头一皱,谢徴将捡起的那支荷从窗口抛下楼,一个弧度,池水里生的回到了溪水里。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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