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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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暖阳(第1页)

雪化了。

化得很慢,像老人的眼泪,一点点渗进泥土里,把黑土地泡得软软的,带着股腥甜。

凌剑锋坐在老槐树的树桩上,看着村里的后生们在田里翻土。铁犁划过地面,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唱一古老的歌。

他的右手缠着绷带,是张雅君给缠的。那晚在黑松林里抓夜枭的刀,伤口很深,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动一动就牵扯着疼。

但他不在乎。

疼,至少证明还活着。

活着,就能看到雪化,看到土软,看到苏轻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从屋里走出来。

“趁热喝。”苏轻晚把粥碗递给他,碗沿烫得她指尖红,“张姐姐说,这粥里加了当归,补气血的。”

粥是米白色的,飘着淡淡的药香,上面撒了几粒芝麻,像落在雪地里的星。凌剑锋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把伤口的疼都冲散了几分。

张雅君牵着她的母亲,从田埂那边走过来。张母穿着苏轻晚给做的新棉袄,灰蓝色的,洗得干干净净,脸上的皱纹里都带着笑,正和旁边摘野菜的老婆婆说着什么,声音洪亮得很。

“凌大哥,粥够不够?不够我再去盛。”张雅君的声音比以前柔和多了,眼里的冷光像被雪化后的水洗过,只剩下清亮。

“够了。”凌剑锋把空碗递回去,目光落在她牵着母亲的手上。那双手以前总是握着刀,骨节分明,带着茧,现在却很稳,轻轻牵着老人的手腕,像握着易碎的珍宝。

张母看到凌剑锋,笑着打招呼:“凌小哥,今天天气好,要不要跟我们去后山挖笋?老婆子我眼神还行,能看出哪块地下藏着好笋。”

“好啊。”凌剑锋站起身,空着的左袖在风里轻轻晃,“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苏轻晚也笑了,从屋里拿出两个竹篮:“我也去!挖回来的笋,晚上做油焖笋,再炒个笋丝鸡蛋,张姐姐和伯母肯定爱吃。”

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金黄金黄的,落在四个人身上,暖得像贴了层绒布。田埂上的野菜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溪水潺潺地流,唱着轻快的调子。

后山的竹林很密,新竹的笋尖刚冒出头,嫩得能掐出水。张母果然是行家,手里拿着个小锄头,在地上敲敲打打,就能听出哪里有笋。

“这里!”她用锄头在一块松软的土地上敲了敲,“这下面肯定有个大的!”

凌剑锋接过锄头,一锄下去,果然露出个嫩白的笋尖,像个调皮的孩子,偷偷探出头来看世界。他小心地把笋周围的土刨开,直到整根笋都露出来,才用锄头轻轻一撬,“咔嚓”一声,笋就断了,带着股清新的土味。

“好笋!”张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够粗够长,炒着吃最香!”

苏轻晚蹲在旁边,把挖出来的笋放进竹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落在她的梢上,镀了层金边。张雅君站在她身后,帮她把沾在头上的竹叶摘下来,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一件稀有的珍宝。

凌剑锋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手里的锄头也没那么沉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像被阳光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刀光剑影里挣扎的日子,那时他以为,人生就该是冷的,是硬的,是见血的。直到来到清溪村,遇到苏轻晚,遇到张雅君,遇到这些炊烟和笑脸,他才明白,原来人生也可以是暖的,是软的,是带着米香和笋香的。

“凌大哥,你看这个!”苏轻晚举起一根特别小的笋,像根手指头,“这个留着做腌笋,肯定很脆!”

“嗯。”凌剑锋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张雅君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眼里的光像溪水一样,漾着波纹。张母在旁边看着两个年轻人,悄悄捅了捅女儿的胳膊,挤了挤眼睛,张雅君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阳光晒红的苹果。

挖完笋,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四个人提着满满两篮笋往回走,竹篮晃悠悠的,笋尖偶尔碰到一起,出“沙沙”的响,像在说悄悄话。

路过溪边时,苏轻晚提议洗洗手。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

凌剑锋蹲在溪边,用没受伤的左手(铁钩已经摘下来放在竹篮里)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却很舒服,把脸上的汗都冲掉了。

苏轻晚也在洗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水,忍不住缩了缩,却又笑着把水泼向凌剑锋:“凌大哥,凉快不?”

水珠溅在凌剑锋的脸上,他没躲,反而笑着也掬起水泼过去,溅了苏轻晚一裙子的水花。苏轻晚尖叫着躲开,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溪谷里回荡。

张雅君和母亲站在岸边,看着他们闹,脸上都带着笑。张母叹了口气:“真好啊……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张雅君没说话,只是看着溪水里凌剑锋的影子,影子的肩膀虽然空了一只,却站得笔直,像棵永远不会倒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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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时,各家屋顶的烟囱又升起了烟,烟里裹着饭菜的香,有肉香,有米香,还有各家媳妇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乱糟糟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晚上,苏轻晚的屋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油焖笋油光锃亮,笋丝鸡蛋黄嫩相间,还有张母带来的腊肉,蒸得肥而不腻,散着诱人的香。

四个人围坐在桌旁,没有喝酒,只倒了些自己酿的桂花蜜水,甜甜的,带着桂花香。

“来,尝尝这个笋。”苏轻晚给张母夹了一筷子油焖笋,“伯母,您看合不合口味?”

张母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比城里饭馆做的还好吃!我们家雅君啊,就不会做这个,以前在外面,顿顿都是干粮咸菜。”

张雅君的脸又红了,给苏轻晚夹了块腊肉:“苏妹妹做的菜才好吃,我得多学学。”

凌剑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却把盘子里最大的那块笋夹给了苏轻晚,又把最肥的那块腊肉夹给了张母,自己则吃着碗里的米饭,嘴角一直带着笑。

窗外的月光很好,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子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偶尔有晚归的鸟落在老槐树上,出“啾啾”的叫,很快又飞走了,留下一片安静。

吃完饭,张雅君和母亲要回隔壁的屋子(那是村里特意给她们收拾出来的),苏轻晚送她们到门口。

“苏妹妹,晚安。”张雅君说。

“张姐姐晚安,伯母晚安。”苏轻晚笑着挥手。

张母走在后面,经过凌剑锋身边时,忽然停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凌小哥,我们家雅君……是个好姑娘。”

凌剑锋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老人的意思,脸微微烫,点了点头:“我知道。”

张母满意地笑了,跟着女儿走了。

屋里只剩下凌剑锋和苏轻晚。

苏轻晚在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像在敲一温柔的曲子。凌剑锋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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