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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医生,烤得差不多了,来一块吃吧!”
他从海岸边上来,挤了挤裤腿上的水,坐在李文静身旁,身上有股炭香味,和湿湿的海草气息搅在一起。
“今天做得怎么样?”
“法国大厨!”张工对他比了个拇指,他转头问李文静,她只顾低头吃肉,含糊不清地“嗯嗯”了两声。
这餐饭吃得太饱了,一整天打嗝都是烧烤的味道。他们收
拾完摊子,都在海里游泳去了,生命在这里闪闪发光着,不管是黑人,白人,黄种人,漂在蔚蓝的海上,什么都是那么纯洁无瑕,海水平等冲过人的疲倦,汗水,晒得发红的脸庞,亮晶晶的眼睛,热风扑过树后,夜幕降临,无意中说起的真心话。
李文静躺在沙发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一阵喷雾喷来。
“驱蚊药水,别忘了。”顾维祎说,在海边,只穿了件短裤,一躺也扎进了沙子里。
李文静爬起身,抢过他手上的瓶子,也对着他一阵猛喷,他捂着眼睛,等她喷完。风凉了下来,海底深处水草的味道,花香,从神秘的角落随风涌了上来,他递给她一瓶啤酒。
“能在这里躺一辈子就好了。”李文静说。
“简单,定居下来ok了。”
“哪有那么简单?小时候才什么都简单,长大之后,世界突然很复杂,要不停干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现在躺着是舒服,以后怎么办?像那个黑人天天去乞讨?”
“你这么有能力,当然不用乞讨。我在肯尼亚生活很简单,每天看看病人,在村子里散步,空气好,天气好,真比伦敦好多了,食物也够吃,可是认识你,我怎么看不懂了?”顾维祎说,“我对中国很好奇,在中国生活很复杂吗?能不能再给我讲讲那个事情,去工厂打工,坐摩托车,然后呢?”
“没什么,暑假去打工的工厂很偏,没公交车,我那会也不懂,坐了一个年轻小哥开的摩的,开着开着,路越来越荒,像是把你突然丢到肯尼亚的公路上,什么都没有,可是在广东,这种地方很少。”
顾维祎安静地听她说,她啜了一口啤酒,由着苦涩的气泡在喉咙间化开。
“我是心大,但我也害怕啊,说不定要被抢劫,强奸,最惨的是杀人……”李文静在脖子上比了个割喉的动作,“我就想该怎么办,装傻跟他说话聊天,我问他他多大,他说十七,我说我表弟要是活着也跟他一样大了,他比我亲弟还亲,我亲弟经常抓我头发,还叫我妈打我,他小时候跟我最好,去哪儿都跟着我,我们一起去过家家,掏鸟蛋,捡蘑菇,挖竹笋……可是他死了,我舅舅欠别人钱,上门讨债,被锄头砍烂了脖子。舅舅出去躲债,第二年也死了,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死的,我还记得别人把他尸体送回来,装在一个像沙发的大棺材里,黑乎乎的,我外婆,舅妈她们趴在上面哭……”
顾维祎睁大了双眼,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怎么这表情?跟摩的小哥一样。”李文静先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转过头,假装揉头发,擦去眼角的泪水,“有一天我梦到我弟弟,就在我们经常玩的山上,要回家的时候,他对我说,他要走了,不回来了,然后我就哭醒了。我说完这个,那个摩的小哥一路都不说话了,转了个方向,一下就把我送到了工厂,他跟我说,女生以后不要一个人坐摩的,不安全。”
顾维祎静静听着,喝光了一瓶啤酒。
“干嘛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他说,“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
“我不管,你说点什么,我都说那么多了。”
“嗯……”他想了想,“我也有个弟弟,还有个妹妹,是我爸和我继母生的,都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对我也挺好的,除了我妈妈,其他人都正常。”
“真羡慕呀。”
“我不喜欢家庭生活,我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我是不是天生就跟人群合不来?读了初中,高中,我爸叫我留法国,我不听,非要去他们看不起的英国读,里面都是些大人物,发大paper,世界各地旅行,去豪华邮轮上课,要不国际组织做义工,去联合国演讲了,一会又拯救什么稀缺动物,救了多少人,申五花八门的专利,真不知道,一个个怎么那么优秀的,都太变态了,不如蹲在实验室看小白鼠。”
这下换李文静不说话了,顾维祎学她,非要她说几句。
“不理解。”她说,“我又没钱,没坐过豪华邮轮,脑袋不好,也没发过论文,上的是个很普通的学校,和牛津没法比,真不理解。”
“我也是。”
两人碰杯,干完了剩下的啤酒。
李文静一连喝了三瓶,醉醺醺的,顾维祎搀扶她回帐篷,皮肤接触的地方炽热,不可否认,李文静承认自己对他怀有好感,非理性的东西,理性怎么都是控制不了的。
踩在沙滩上,她往他靠了靠,或许能靠在他的怀里,她抬头看了一眼,月光很亮,正好照在他的唇边,心中有一股战栗的感觉,那是一种人生活到现在的念想,还没有实现,可眼前的他,就在她手边,全身展现出的生命,像草原上野生的小动物,只在电视机看过,生活在一个神秘的角落。
她脚下不稳,摔倒在了沙滩上,揉了揉脚腕没有站起来。
“脚崴了?”
“没有,”她摇摇头,“只是在想,命运怎么那么不公平。”
“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那个时候,李文静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看到他留下来的信,明白了他也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戳开这个泡泡,他藏在这些表象下面,蜷缩成一团,始终停在原地。痛苦,始终不是用来比较的,原本人类的感受并不相通,当真切感觉到另一个人的痛时,才真正爱上了他。
从不数牛羊
施工许可证没有发下来。
油田勘察出的黑金燃烧着,争端烧到了这里的部落,突然闯来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告诉他们,这块土地不是他们的,而是隔壁部落的旧地,他们准备跟能源公司合作,要把地收回来。
“事情糟透了。”
部落间打成了一锅粥,甚至引起了很大的火灾,一河之隔的对面,南边草原野火弥漫,风中飘来白色灰烬下,不停有伤员送来,教堂院子里躺满了横七竖八的人,像一群蠕动的虫子。保罗神父不停对人抱怨,米吉肯达人把牛羊当作财富的象征,可老人们从来不数自己有多少牛羊,因为这样会带来灾祸,而他们现在开始数羊了。
顾维祎连轴转了三天三夜,几乎没合过眼,直到支援的三个医生从县里赶来,他才回房间稍微歇息了一会。
李文静端来饭菜,敲了敲门,没人应。她担心他,直接推门进去,他还在合眼睡觉,头上敷了一条毛巾。
李文静把托盘放到了书桌上,他眯着眼睛问:“午餐时间到了?”
“不,是晚餐。”
“你吃了吗?”
“都吃了,就你还没吃。”
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了一件黑色衬衫睡衣,贴在修长的身体上。他先给李文静推来一条椅子,拉开窗帘,摘下头上的毛巾,吹了一会儿风,才坐下吃饭。
“你生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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