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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笑着揭开灶上热得差不多的胡辣汤,回头看了一眼怅然的闻径真,“大老爷们来都来了,牛肉的,喝一碗再走?”
闻径真闻见浓郁辛辣的汤糊味,腹中确实感到饥饿,也不矫情,叹道:“吃。”
也真是纳了闷了,京师关不住一只豹,他居然还得等豹子自己跑回来。
马踏斜阳,日落。
红日在颠簸之中波光粼粼,尘土在喧嚣中飞扬。
张宏淳双手死命勒抱着一具炙热精瘦的健壮身躯,双腿拼了老命夹着马肚子,想破脑袋也没回想明白自个儿是怎么被前面这个年轻人从榻上薅走的,清醒时人已出京师六百里,原是闻淇烨带着皇帝的玉玺文书要与他前往云州。
皇上拨的兵一个子儿都没见,就他俩。
这都先不提了,这闻淇烨骑起马来骇死人,压根不顾他死活。君子善骑射,他也并非不通骑射之人,尚且需要将自己栓在闻淇烨腰腹上才不至于跌落在地,说是闻淇烨背着他这个老头都不为过。
闻淇烨撩眼看下日头方位,一扯缰绳喊“慢”,血红宝马乖巧放慢速度,缓步小跑起来。
“总算叫人能喘口气!你前面骑那么快,这会又知道骑慢了?”
张宏淳极为不满,撒开手往后一坐,要与闻淇烨割席。那马屁股突地颠他,吓得他“哎哟喂”一声,重心赶忙回倾前方,手扶着马背攥满了汗,笨重的身子整个趴在闻淇烨背上,灰头土脸,形容狼狈。这也不说了。闻淇烨不知怎么生得如此长一条,他还显得如此之袖珍,下巴都够不到这小子的肩。
奇耻大辱!
“为什么骑慢?”闻淇烨仿佛浑然不觉,发髻箍在冠内,眉眼锋利洗刻,一身利落的藏青骑装,仿佛闲庭信步一般十分光鲜,右手均出来,摩挲着马儿顺滑的鬃毛,淡道:“纵横累了。”
纵横?他还捭阖呢!人的死活不顾,顾上马的死活了?
张宏淳瞧了眼斜靠在马鞍侧面的银腰刀。
百忍成钢,忍了。
“我无意为难大人,只是这点脚程算不上苦,若真有十万大兵北去不知踪迹,后面够你我二人喝一壶的,况且大人妻子不在,娇气也没人哄,既没人哄,何故发怒?”闻淇烨开腔无波无澜,也没抑扬顿挫,甚至还有几分养尊处优的优哉游哉。
不过他也的确不清楚,张宏淳和他耍小性子有什么用,又不是谢怀千,他不吃老汉撒娇这一套。
这是说他无理取闹?张宏淳好悬没给他气死。
他六十二了,不过记性尚可,闻淇烨才二十又一吧?然而这事关阳刚结实的事真要和闻淇烨理论,便显得他落於下风。况且他要闹起来,其实很是占理。他们还真有点梁子在。
好一阵子之后,张宏淳不怀好意地问:“部丞大人可知左氏是我的亲家?大人与我还有些沾亲带故。”
这倒是,冤家路窄。
闻淇烨闻之侧目,认真瞧了张宏淳好几眼,此人方脸白面,气质中正,七头身,身上肉敦厚结实。肥瘦相间的肉最好切。
“是么?”闻淇烨瞟回漫漫前路,也觉得这帮人怪有意思的,乌纱帽怎么不干脆自己娶自己嫁,不放心的人全想办法一股脑放在枕边算了,喜欢上了能亲,不喜欢了等人睡着还能弄死,顺手的事。
“那这仗也没必要打了,天下人就这么你娶我嫁,结为秦晋之好,都成了一家人,也没有这么多破事了,夜不闭户,天下太平。”
不过他和谢怀千同床共枕,至今也没完全弄清楚谢怀千究竟在想什么。
他在京师弄不明白谢怀千,就在万里路上把谢怀千读个透彻。
一定很有趣。
平原的庄稼地其实种在天上,收成如何只能看天。
随着时辰的推演,云层不断增厚,拂面的风中湿气愈发深重,马蹄的挞声从清脆干爽逐渐变得粘稠。呼啸而过的雨劈头盖脸扇在两人身上,麦芒似的,不出血,但绝不比针尖柔。
这雨决计能下一整天。反正也躲不掉,今日才刚上路,老头筋骨尚不能反应过来,明日肯定要喊痛,不妨现下多跑两步。
“坐稳了,大人太胖,甩下去我懒得捞。”小腿轻夹马腹,闻淇烨下颌轻扬,自有一股不同于文士的冷傲,归拢在冠内发髻全部濡湿,鬓发墨黑,明秀而侵略的长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方刚血性,松了些抓着缰绳的力度,喝道:“驾!”
张宏淳挤着眼睛死死搂住闻淇烨,一张嘴吃进一嘴的雨,没滋味!他很是畏惧地大喊起来给自己壮胆:“你和传言中的不大一样。”
不大一样?大不一样!
这个世道,他们喜欢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不过,他开口却故意会错意:“张大人的面貌,恕我如何好男色,也实在爱不上啊。”
“哈哈。”张宏淳叫他逗得放松下来,也有些得了这纵马驰骋的趣,“哈哈!闻磐礡,你的真面目要传出去,迷恋你的人都要活活气死!”
闻淇烨笑道:“龙阳之癖还不够他们讨厌的吗,那两面三刀也不错,罪加一等,不好,我要长命百岁了。”
“此话怎讲啊?”
“祸害遗千年呗。”
三个时辰前。
詹怡苏从彤文台出来,黧黑脸上的纠结很是明目,手上掂着一袋子的钱,一口银牙在腮帮子里头咬来咬去,嘴上不断发出嘶嘶声。文莠从来不主动向他示好,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找他帮忙。
这阉人怎么就这么讨厌闻淇烨?让他帮忙找人杀了闻淇烨,又不叫伤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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