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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暖气很足,暖的人发软。
露台外面那处用青竹篱笆围合着的天然汤池,依旧在黑夜中山呼海啸般翻着泡沫。
地热泉水从石缝里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升起阵阵如云雾般的水汽。
那些蒸汽早已凝结成了密密麻麻的水珠,把外面的夜色挡得光怪陆离。
老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踱着步走到玻璃门前。
她掏出一根手指在布满水雾的玻璃上擦出了一道透明痕迹,然后从那道痕迹中往外探看。
看着外面那汪在夜色里滚动的热汤,她揉了揉自己后颈,含糊不清地说:
“这水一直在那儿滚,看着倒是蛮热乎,冒烟冒得跟蒸笼一样……么儿,这池子……现在真能下去泡不?”
“能啊,进门前服务员就讲了,这是活水,一直放着循环,热得很,正是泡的时候。”
我走上前去拉开门。
刹那间,山谷里料峭的夜风夹杂着山林的冷风猛扑进来,与汤池里热气流撞在一处。
冷热交织的一刹那,带着硫磺味的热浪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房间,直直灌进嘴呛得人难受。
然而当我们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出玻璃门,走到那两米见方的石池边时,一个被我们抛之脑后的尴尬难题放在了我们面前。
我们来青城山,本就是我临时起意的。
从成都退房的时候,之前的打算不过是去都江堰看个水利工程,根本就没备着泡温泉这一手。
想起我们的箱子里除了换洗衣物之外,连条多余的内裤都找不出来,更何况是泳衣了。
而这一隐藏在青城后山的温泉院落,平时接待的就是些从成都过来的情侣或是夫妻。
高墙筑起,青竹环绕,柴扉一关,在这与世隔绝的小院里,那些男女客人们浸润在这天然石池中,一向都是脱得光溜溜直接进水里,酒店的前台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地在房间里准备什么泳衣裤之类的。
夜风呼啸,把竹篱吹得绕耳。
老妈站在池边上,探着头望着池子里那一泓乳白的泉水。
但接着她像是突然被什么蜇了一下,瞅着自己身上穿着的睡衣。
突然一阵夜风穿过竹影吹进来,老妈身上单薄的棉衣被风压向身前,紧贴着身上的线条。
虽不如少女般纤弱的轻盈,但却充满了被岁月浸润,承载着母性生机的丰盈,下摆随风流转,依附在饱满峰峦之上,宛如古希腊雕塑中湿衣贴体的石刻,呈现出大地般沉静而原始的美。
老妈光着脚站在冰凉的石砖上,身姿在白雾与夜色中显得有些迟疑,又像一座静止在时光褶皱里的造像。
一时间老妈的美仿似脱离了市井的琐碎,带着古典的生命本相,让周遭的空气与脚下一同凝滞在了这片寂静之中。
此时此刻仿佛凝固成了时间,连呼吸声都变得刺耳。
———————-
老妈手抱在胸前搓了搓手臂,退回到推拉门边避风。
老妈看看温泉里的水又看看池边的我:
“么儿,这啷个下水嘛?出门走得急,包里除了换洗的衣裳,哪备了游水的行头?连件能下水的大短裤都莫得。”
“山里的私汤本来就是各人在各人房间里泡,又不是外面平坝里的大池子,哪有穿着衣服下去的道理。”
我走到池边,探手摸了下水温。
池水温度适宜,带着硫磺的冲味,但是闻惯了也就还好。
“那也不能光屁股跳进去啊!”
老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露天坝里的池子,虽说外面有竹篱笆挡着,万一隔壁院子里有人探头望一眼,那还要不要脸皮了嘛!”
“竹子密得很,上面还搭了油毛毡的棚子,哪个看得见。”
我站起身子边说着,“不过……箱子里就带了两条长裤,又莫得游水的短裤。要是脱干净了跳下去,妈你还在跟前站着,确实有点不大合适。要不就算了,水也看过了,外面冷得很,进屋看会儿电视洗脚睡觉去。”
我嘴上这么讲,脚下故意往后退,作势要进屋。
说实话,带她来青城山我事前压根没想过这些。可刚刚吹蜡烛的时候,我许下了第三个愿望。
眼下站在这池水前,碰上没有泳裤的难处,我忽然脑子转过弯来,机会就这么到了手边。
这间房间花了这么多钱,抵得上店里几天的利润。
真由着我不泡就关门回屋,真由着我不泡就回屋,她光是心疼钱就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跟她过了二十四年,我太知晓老妈的。你越是催着她,她越是要防贼一样。
老妈见我真要往屋里走,果然急了。
她立马扯住我,朝着里面的大床瞧了一眼,又瞅了瞅池子的热水,心里好像盘算着什么:
“算撒子算!有撒子不大合适的?!这一间屋子花了好多钱,多半全在这个池子上!”
“妈,那我总不能当着你的面脱裤吧。”
我停住脚看着她说,“长这么大,哪有当儿子的在老娘眼皮底下光屁股的。”
老妈啐了一口,脸涨红了,抬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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