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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颂与身体一僵,猛然抬眼看向他。 他的反应让阿东满意极了,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大当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他,周围一圈小弟跟着起哄,让他给老大下跪以表诚意。他一直是挺骄傲的人,我们都以为他不肯,没想到他二话没说,直接跪在老大面前。” “当时大伙儿全笑了,吹口哨的,鼓掌的,还有人让他给老大磕头。他跪在老大脚边,让老大借他四万块钱,说他弟弟晚一分钟手术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阿东挑起眉,故意停顿了半天:“段律师,你猜后来怎么着?” 声音仿佛隔了很远,让段颂与觉得听不真切,好像踩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缘,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发抖的手臂,整齐的材料边角被下意识攥出褶皱,堪堪控制住自己呼吸的节奏:“你说。” “后来啊,老大说只要他做件事,就把钱借给他。” 阿东装模作样地敲了敲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像钝刀割肉,一刀一刀慢慢落在段颂与的心口:“我想想是什么事来着?哦,老大有一批货没有报关,从外地运过来的,需要有人去接了再把它拉回仓库。这可是违法的事儿,我们哪儿敢干呐?但老大说完他一口答应,老大也爽快,安排人把钱给了,没想到他去接货回来的路上,老大手底下一个叛徒报了警,人赃并获,被判了七年。” 如同晴空万里中一道平地而起的惊雷,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灌满整个头颅,段颂与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心跳从胸口一路窜到喉咙,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眼前发白,手撑着桌面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段律师。"阿东舔了舔嘴唇,一字一句地说,"你伸张正义,让我们这些坏人接受惩罚。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正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一起站在走廊,远远看到他,招了招手。 “怎么回事?”傅霄气没喘匀,深沉的瞳孔带着甚至不愿遮掩的担忧。 “在看守所跟嫌疑人见面时突然晕倒了。”陆章声音有点急:“我正好给他打电话,一个警察接的,我就赶紧过来了。” 傅霄皱眉:“他没说要去看守所。” “说是跟现在陈备那个案子有关。”陆章立刻又说:“会见室按照规定不能监听,警方说不知道他们交谈的内容,从里面出来颂与就晕倒了。” 傅霄呼吸一滞,强烈的心慌与后怕涌上心头,他心里始终最不愿意出现的情况还是在他毫无防备时发生了。 段颂与见了阿东。 “他知道了。”傅霄哑声说:“当年的事,他都知道了。” 所以他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压得几乎窒息,受了强烈的刺激而晕倒。 没几分钟,病房门被推开,一名护士走出来:“段颂与家属?” 傅霄立刻上前:“我是。” 护士看了他一眼:“病人已经醒了,初步检查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因为受到刺激,目前人比较虚弱,暂时不要让他太累,后续还需要配合做心理评估。” “谢谢。”傅霄追问:“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护士让开门口:“可以的,还是要让他少说话。” 窗外下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病床与窗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病床被摇起一点角度,段颂与看着外面发呆,侧脸显出瘦削的弧度,眼睛好长时间没有眨一下。 傅霄走进去,直到站在床边,段颂与也无知无觉,傅霄的嗓子发紧,迟疑着抬起手,很轻地搭在他的发顶拍了一下。 段颂与这才被吓了一跳一般转过头来,傅霄的眼底写着很多东西,紧张,担心,惊慌,还有只有段颂与才看得出来的愧疚。 真的很可笑,段颂与看他硬朗英俊的五官,想,如果说谁会愧疚,那么这个人无论如何不会是傅霄。 是他。 是他改变了傅霄的命运,把他推进冰冷的牢狱,让他承受本不该承受的苦。 段颂与的脑海又闪过阿东的话,能干吗?可是能干的人怎么会这么傻。 旁边放着一把椅子,傅霄没有坐,弯下腰,手撑在病床上,看着段颂与:“感觉怎么样?” 段颂与没有回应,脸上是空白的,茫然的表情,傅霄的心揪了起来:“还有哪里不舒服,想喝水吗?” 段颂与依旧不答,一声很沉的叹息从傅霄的胸腔发出,他又耐心地问:“是不是还想睡一会儿,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 “你想听什么,我都解释给你。” 他的唇一张一合,直到露出一副不知该拿段颂与怎么办的神情,段颂与才轻声叫他:“傅霄。” 他看着傅霄的眼睛:“不用说了,我听不见。” 傅霄赶来的太匆忙,外套还扔在车上,办公室的暖气比病房更足,可坐在椅子上,他觉得浑身发冷。 林书倒了两杯温水,放在桌边,一杯推到傅霄面前,另一杯递给陆章,绕到另一侧坐下:“先喝点水。” 傅霄在去律所接段颂与下班的路上接到陆章的电话,掉了头就直接冲到医院,此时才觉得口干舌燥,手腕有些抖,闭了闭眼,哑声道谢,端起纸杯一饮而尽。 他的手指交握着放在桌上,陆章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肌肉绷紧的小臂:“傅霄,你先放松一点。” 傅霄无法放松,无法冷静。 “我是段颂与的心理医生,我叫林书。”林书说着,打开手边的文件袋,厚厚的病历整齐地放在桌子上。 “这是这些年颂与全部的治疗资料,我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半分,包括陆章。”林书的声音温和而缓慢:“但我今天决定和你谈谈。” 傅霄看起来像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紧绷的脊背被抽了力一般垮塌:“我不知道他病了。” “这就是我要把他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你的原因,”林书看着他:“你是他的病因,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怪我吗 林书第一次见到段颂与,是十年前的春节,那时他还是心理学的大二学生,放假在导师的心理咨询室帮忙。 快过年了,咨询室的客户也少了很多,趁着难得闲暇的时间,导师陪老婆逛街买年货去了,只剩下林书守着,当天快要关门时,门上挂着的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颂与当时整个人看起来状态非常差,瘦得脱相,人也虚弱,说话时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林书说:“我提醒了他几次我只是在这里帮忙的,有需要我可以先登记,但他充耳不闻,直接坐在我对面,我们也像现在这样,隔着这么宽的距离,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听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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