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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闻看着顾准的侧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镜片上,反出一小块亮光,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耳尖红得明显。 盛闻最佳听点 市中心大剧院的落成典礼定在周五晚上七点。 这个项目顾准跟了快两年,从主体封顶前就开始介入,到今天才算真正落地。 盛闻五点半到的,顾准比他早两个小时进场,说是要做最后一轮系统检测,让盛闻自己过来。 红毯和签到台摆在正门外,来的人不少。市里的文化局领导、赞助商、媒体,还有几个盛闻认识的藏家和画廊主。 盛闻在签到台写下名字,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入场券。 刚抬头,孙弘朗迎了上来,“盛总,”自从上次酒局之后,他们就没再见面,这次倒是笑得很真诚,“顾工在里面检测呢,他为这项目熬了快两年,今天总算能听见响了。” 盛闻跟他握了个手,“辛苦孙总了。” “辛苦的是顾工,”孙总往大厅里看了一眼,“今晚您坐那个位置是顾工亲自留的,说是全场最佳听点。” 盛闻垂眼看了看入场券的座位号,“他留的?” “对。”孙总说,“您一会儿好好听听。”孙弘朗还要去招呼市里的领导,很快走了。 盛闻抬头,往大厅深处看了一眼。 找不到顾准。 他在人群里转了大概二十分钟,正无聊地听两个赞助商讨论城市文化地标的战略价值。 “盛总。” 盛闻转过身,来人是个穿酒红色礼服的女人,笑容很职业,递过来一张名片。 “久仰,我是承远文化的赵茵。我们有意向跟长恒在艺术品板块做些合作……” 盛闻接过名片,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话题才开了个头,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是顾准。 他从侧廊那边走过来,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工作证,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平板,正低头跟旁边的技术员说什么。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抬起手,朝穹顶的方向比划了两下。技术员跟着抬头,点点头,很快往旁边去了。 顾准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大厅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在盛闻的方向停了短短一瞬,然后继续往控制室的方向走去。 “盛总?”赵茵看着他。 “抱歉。”盛闻回过神,朝对方略微颔首,嘴角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刚才说到哪里了?” == 典礼很简短,讲话,剪彩,合影。 七点四十五分,灯光重新调暗,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宾客入场。 盛闻跟着人群走进大厅,他坐在第七排中间,这是顾准给他留的位置,整个剧院测算出来声压级和混响最稳定的听音点,视野也很好,正对舞台中央。 演出还有十分钟开始,大厅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灯一层一层暗了。 盛闻长腿随意交叠着,手里把玩那张入场券,他的视线没有停在舞台上,隔着几排红色天鹅绒座椅,他抬眼看向斜后方的高处,那里是音响控制室,深色隔音玻璃把那个空间切出来,像藏在大厅背后的一只眼睛,里面有几块屏幕亮着冷蓝色的光,一个人影背对全场,微微前倾,面对着一排设备。 隔得很远,可盛闻知道那是顾准。 灯彻底灭了,掌声平息,大厅陷入短暂的安静,所有杂音都被压到地底,连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都显得很清楚。 指挥举起手。 第一声大提琴响了起来,声音先被穹顶托住,又经过墙面和扩散体一层一层送开,低频沉下去,高频被托起来,最后均匀地漫过全场每一个座位,像水面一样铺开。 坐在盛闻旁边的中年男人闭上了眼睛。 盛闻只听了几秒,他的视线又回到控制室。 台上,女高音开嗓,声音从舞台中央升起,越过层叠的座位区,一路送到大厅最深处。没有刺耳的尖锐,也没有被吞掉的尾音,每一个转折都被托得很稳。 全场一千二百个人都在听,他们不知道,真正让声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站在玻璃后面。 顾准偶尔侧过身,对着耳麦说两句话,有时候,他会抬手在某一个推杆上做很小的调整。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幅度,却像伸手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台上的音乐随之变得更稳。 盛闻靠在椅背上,指腹慢慢摩挲着入场券的边缘,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今晚所有人都坐在顾准做出来的声场里。 他们衣着得体,神情沉醉,闭眼享受这场被精密设计过的听觉盛宴。 只有盛闻没有看舞台,他在黑暗里,隔着整座大厅,看着那个站在控制室里的背影。 那里没有聚光灯和掌声,顾准甚至没有回头,可在盛闻的眼里,那个角落却如此耀眼。 中场休息时,灯亮了一次。 盛闻换了个姿势,重新靠回椅背。 顾准从控制室出来了,他绕过后台,出现在舞台左侧的通道口。那里光线很暗,他蹲下来,把一个声级计放在地面上,然后微微偏过头,侧着耳朵听。 这个动作盛闻见过,之前在工地勘测时,顾准也这样蹲过,为了判断某个特定位置的低频反射,他会把自己放到更接近实际听点的高度,排除掉人群和身体带来的干扰,他在那个角落里蹲了大概两分钟,全场的人都在趁中场寒暄,交换名片,低声谈笑。 顾准蹲在那里,周边的一切仿佛都跟他没有关系。 盛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顾准站起来,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数据,很快退回通道深处。 灯再次暗下,下半场开始。 顾准没有再出现在观众席能看见的位置,可控制室里的冷蓝色光影还在。 音乐一层一层推向高潮,管弦乐的声音填满整个大厅,声浪从舞台铺开,又被空间柔和地送回来。 盛闻坐在全场最完美的听音点,到演出快结束时,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几乎不知道今晚台上都演了什么曲目。 == 谢幕的掌声响起来,盛闻已经提前站起身,顺着人流往侧廊走。 顾准出来得比他预想的晚,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平板夹在腋下,走出来时还在跟旁边的技术员交代散场后的设备复位。 顾准看见他,顿了一下,“等很久了?” “不久。” 技术员识趣地先走。 顾准把外套重新穿上,他动作比平时慢一点,高度集中几个小时以后,身体才开始迟钝地有些疲惫。 盛闻没有伸手帮他,只是靠着承重柱看他。 顾准扣好最后一粒扣子,抬起头,“走?” “走。” 两个人避开庆功宴的人群,从侧门出去,往街边走。 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剧院正门外的红毯还没撤,远处闪光灯亮个不停,还有人在合影。 顾准和盛闻并排走了一段,剧院外人声渐渐散开,掌声、寒暄声、车门声都被夜风吹得很远。顾准摘下工作证,垂眼看了一会儿,像还在回想刚才某一段尾音,“今晚满场之后,声音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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