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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针织衫,领口有些松,锁骨露出一小截,被灯光照得冷白。 右耳上戴着蓝牙耳机,手里拿着平板,正在讲电话。 顾准走到中岛台前,打开冰箱,拿了一瓶苏打水。 盛闻没有回头,只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挥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fourhundred” 顾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他本来应该回房间,书房里待得太久,耳朵需要休息,可雨声落在玻璃上,盛闻的声音夹在里面,低低的,听起来很沉稳。 很多人压低声音说话时,会有很重的气声,听久了让人不舒服。 盛闻没有。 他的声音低下来以后,气息压在胸腔里,尾音被雨声托住,英文单词一个一个被念出来,像一把质感很好的大提琴,在低音区缓慢拉响。 有一点震,那点震感很轻,顺着雨声和空气传过来,落在顾准耳膜上,又沿着后颈往下走。 顾准握着水瓶的手指停了停,他知道这只是声带振动和胸腔共鸣带来的听觉反馈。 可耳廓还是慢慢热了起来,瓶身的冷意贴在指腹上,也没把那点热压下去。 “eighthundred” 盛闻再次加价,语气里有种很娴熟的笃定。价格、节奏、电话那边的人什么时候迟疑,都在他的预判里。 电话那边大概说了什么,盛闻笑了一声,那声笑更低沉,混在雨声里擦过顾准的耳朵。 顾准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他看着手里的苏打水,瓶壁上凝出一层细小的水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滑。 “elvehundred”盛闻停了半秒,“that’syfaloffer”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盛闻没有再加价,他盯着平板。落地灯照在他眉骨下方,平时被笑意收住的那点锋利露出来一点。 几秒后,耳机里似乎传来答复。 盛闻肩膀松下来。 “yessendittoyhoaddress” 盛闻开始报地址,小区,楼栋,门牌号。 他报得很顺,顺到顾准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串地址不是盛闻原本的住处,是这里。 顾准把瓶盖慢慢拧回去,玻璃瓶在掌心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 “thankyou”电话挂断。 盛闻摘下耳机,随手放到茶几上,仰头靠进沙发里,闭眼缓了几秒。 随后他偏过头,看见中岛台边的顾准,“出关了,顾老师?”声音比刚才哑一点,带着刚结束一场博弈后的松散。 顾准说:“嗯。” 盛闻撑着扶手站起来,揉了下头发,往厨房走,“吵到你了?” “没有。” 盛闻走到他旁边,从柜子里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水。两个人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靠着同一个中岛台。 顾准垂眼看着手里的苏打水瓶,“你刚才声音比平时低沉。”他说。 盛闻喝水的动作停了停,“难听?” “不难听,”顾准说,“高频摩擦少,尾音干净,像大提琴。” 盛闻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抖动,沉沉地笑出了声,“顾老师,你这算夸我吗?” “客观描述。”顾准移开视线,语气依然平静。 “客观描述一般听起来没这么暧昧。”盛闻微微倾身,眼底带着一点促狭,“我定力差一点,可能会误会。” 顾准握着瓶身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的理解方向有问题。” 盛闻笑着退回去,没有继续靠近,“行,感谢顾专家对我声音的认证。”他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看着杯子里微微荡漾的水波,“刚才拍了个小玩意儿。” “什么?”顾准顺口问了一句。 盛闻把杯子放下,拿起平板,滑开一张照片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只细长的木盒。木色很深,盒面上架着几根弦,两端嵌着黄铜件。照片拍得有些暗,窗边的光落在琴弦上,细细一排,像被雨夜拉直的水线。 “风动竖琴?” “嗯。”盛闻说,“十九世纪的,英国工坊做的小型窗台琴。” 顾准接过平板,把照片放大,木盒边缘有磨损,弦轴保存得还算完整。照片一角露出英文说明,aeolianharp几个字很清楚。 盛闻侧过身,和他一起看那张照片,两个人离得很近。 顾准低着头,能感觉到盛闻的手臂就在自己身侧,针织衫袖口蹭过中岛台边缘,发出一点很轻的摩擦声。 “保存状态还可以。”顾准说。 盛闻笑了:“一千两百英镑,换顾老师一句还可以,也算值。” 顾准抬头:“你买这个做什么?” “看见的时候,觉得适合放在那里。” 顾准顺着盛闻手指的方向,看向客厅的那扇落地窗。 “你这间房子太安静了,连风进来,都像要先经过批准。” 顾准说:“窗户有隔音层。” “所以买个东西提醒我们有风来,”盛闻说,“放在窗边,风过去,它自己会响。” 雨水在玻璃上细密地滑落。 顾准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木盒,风动竖琴放在窗边,空气流过琴弦,会自己发声。风速、角度、湿度,任何一点变化都可以改变音色,这种东西进入顾准的家,等于往一套稳定里放入一个无法完全控制的变量,他应该拒绝。 似乎是看出他的犹豫,盛闻把平板收回去,扣在中岛台上。 “摆出来之前,先给顾老师验收。”他说,“你觉得吵,我就不让它响。” 顾准说:“它响不响,取决于风速、弦张力和摆放位置。” “那就都交给你,”盛闻答得很快,“你决定放哪儿,开多大的窗,响多久。” 顾准停了一下。 这句话像在说那只还没寄到的风动竖琴,也像在说别的东西,但他抓不住其中的关窍。 盛闻低头看他手里的苏打水瓶,又问:“刚才电话,真的没吵到你?” 顾准抬眼:“没有。” “那你站在那里听了很久,我没有超标吧?” 顾准没有迅速回答。盛闻刚才那种压低的声音,和白天在拍卖场上完全不同。白天的盛闻声音明亮,锋利,夜里的盛闻把声音里所有锋芒都收掉了,只剩一点低低的振动。 很适合雨夜,也很适合做背景声。 这个判断太私人,顾准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说,“三十分贝左右。” 盛闻笑了下:“合格吗?” 顾准垂下眼:“合格。” “那以后我晚上打电话,就按这个标准来?” “不要超过三十五。” 盛闻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深了点,“好。”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听你的,顾老师。” 最后三个字落得很近,顾准指尖一松,苏打水瓶掉到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盛闻抬眼看他,顾准已经移开视线。 “不要故意压低。”他说。 盛闻笑了一下:“这也在限制条件里?” 顾准沉默了两秒,“新增条款。” 盛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落回杯垫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响。 “其实这东西我第一次见,”盛闻说,“卖家写了一堆诗一样的介绍,说风经过琴弦,房间会自己唱歌。” 顾准说:“那是空气流动引起琴弦振动。” “你这么一说,浪漫少了一半。” “物理现象本身没有浪漫属性。” “是吗?”盛闻偏头看他,眼睛弯起来,“你刚才形容我声音的用词,我就觉得很浪漫。” 雨声把沉默铺得很满。 过了一会儿,盛闻说:“等风琴到了,你帮我试试?” “试什么?” “放窗边。”盛闻说,“看看你家的风有没有声音。” “这套房子的窗户密封性很好。” “那就开一点缝。” “春季湿度大,木质结构需要控制环境。” “那也听你的。”盛闻说,“你说什么时候能响,就什么时候响。” 顾准再次沉默了,盛闻今晚说话一直压着声音,低到像贴着他的耳朵在呢喃。 顾准拿起台面上的苏打水,“时间不早了。”他说,“我明天还要复核模型。” 盛闻点头:“晚安,顾老师。” “晚安。”主卧的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恢复安静,雨声隔着墙和玻璃,变得更低。 顾准靠在门板上,手里那瓶苏打水已经不冰了,他点亮手机屏幕。 他的手机总是习惯性开着实时声级记录,曲线停在三十分贝附近,中间有几段低低的起伏,是盛闻压着声音说话时留下的痕迹。 临时数据应该删掉。 顾准的指尖停在删除键上。 客厅里传来一点很轻的水声,盛闻在洗杯子,水声很快停了。 顾准看着那几段曲线,几秒后,他按灭了屏幕,没有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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