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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没有参与器物状态判断,只在馆方核对声音记录方案时补充了两项参数,他进展厅确认过收音位置,又让工作人员将临时加装的除湿设备挪出记录范围。设备运行时的低频不算明显,接进完整音列以后却会留下一条持续的底噪。  “展厅封闭以后停新风十五分钟,等背景噪声稳定再开始。”顾准将修改过的方案交给负责录音的馆员,“完整音序只做一次,敲击间隔听我的指令,h·214的侧鼓音留到最后单独记录。”  馆员确认:“其他钟都按正鼓位?”  “对,使用文保组核准的力度,不临时调整。”  状态检查完成以后,移交协议被送进旁边的小会议室,首页写明长恒拍卖有限公司通过年度文化公益项目,将h·214无偿移交南陵博物馆永久收藏,前期收购、跨境运输与后续文保支出均由长恒承担。  盛闻作为长恒代表签下名字,许主任作为馆方授权代表完成接收。印章落下,两份协议分别装入档案袋,其中一份留在南陵,另一份交给周秘书。  江柔带来的资料单独登记。  工作人员将询问信复写稿与旧照片放入无酸文件夹,顾准核过清单,把签字笔递给江柔。表格上,资料形成者一栏写着盛知远,捐赠人一栏暂时空着。  江柔看了片刻,在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的名字隔着一条竖线落在同一页纸上,工作人员盖好接收章,把回执装进透明文件袋,交到她手里。  “照片和询问信会作为项目研究资料保存,信件没有收到回复、盛教授没有见过实物,这些都会单独注明。”许主任说,“不会进入器物鉴定依据。”  江柔收好回执:“这样就好。”  午饭还是在馆里的小会议室解决,许主任让人送来几份当地的特色汤面,盛闻刚吃两口,法务的电话便打了进来。等他接完回到桌前,面已经凉了,他刚拿起筷子,顾准便把碗端走。  “做什么?”  “加热。”  “凉了也能吃。”  “重新加热只需要两分钟。”  小会议室外就是茶水间,顾准很快将重新热过的汤面端回来,放到盛闻面前。  江柔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吃饭一直这样?”  “他忙起来会忘。”顾准说。  盛闻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他:“顾工只陈述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江柔笑着拿起筷子:“你爸以前进了资料室也不记得时间,我给他送饭,他总是说马上吃,两个小时以后还是原样。”  盛闻问:“所以这算遗传?”  “只能说明你们都需要有人管。”  顾准低头吃掉盛闻夹来的鸡蛋,没有参与这项结论的讨论。  下午一点半,h·214完成入藏登记,新的馆藏编号与原有库存签同时录入档案。  封闭展厅里,原有编钟陈列在中央。  顾准上次来到这里时,缺失位置还空着,钟架前放着一块说明牌,音列图上也留有一个没有实物对应的编号。如今说明牌已经撤走,独立支架经过承重与稳定测试,只等最后一枚钟归位。  文保人员将h·214从转运架上移下来,沿着预留通道送入展陈区域,所有人都站在划定线外,看着它被缓慢升到对应高度。它表面的颜色比相邻几枚更深,舞部缺损也很明显,馆员用量尺确认器物间距,另一名工作人员同步记录。  最后一块托板撤走,那个留了许多年的空位终于被填上。  江柔站在最前面,很久没有换过姿势,“以后就放在这里?”她问。  “留在这里。”许主任说,“展签下午装好,明天展厅恢复开放。”  江柔点了点头,仍看着那枚钟:“那就好。”  完整音列的发声安排在展柜关闭以前,这项申请与移交方案一同提交,经过馆方评估,最终批准一次完整音序敲击,没有媒体和观众,敲击全部由馆方文保人员执行。  展厅已经清空,新风停下以后,门外的脚步声也被隔绝,顾准与馆员确认过话筒位置,戴上耳机,站到设备前。  盛闻和江柔留在标记线外,江柔手里还拿着那张资料接收回执,透明文件袋贴在外套前,始终没有放下。  包毡木槌抬到第一枚钟前。  顾准给出指令,第一声钟响落了下来。  低音从钟架下方展开,木槌离开钟面以后,声音在展厅里缓慢向外推,经过高处的墙面,又落回整套编钟之间。直到余音变得很淡,下一声才从相邻的位置接起。  木槌沿着钟架移动,声音也随之逐级升高。  江柔听得很专注,盛知远当年带回住处的录音大多底噪很重,音序也不完整,她听过很多遍,却从来没有听见它们这样一声接着一声地完整响起。  盛闻也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个晚上,盛知远把大小不同的碗全部拿出来,在桌上排成几列,中间特意空出几个位置,十三岁的盛闻拿着筷子挨个敲过去。  十九年后,木槌停在h·214前。  顾准没有立刻给出指令,他在等前一枚钟的余音退下去,盛闻隔着钟架看向他,直到顾准抬起的手落下,木槌才击中钟面。  那一声从h·214中传了出来。  盛闻已经在长恒听过它,可在长恒它只是单独的一段声音,回到南陵以后,前面有上一枚钟留下的余音,后面也有下一枚钟等待接入。  过去的参照录音每到这里,前后两声之间都会空出过长的距离。现在,h·214回到了原本属于它的位置。  木槌继续向后移动,下一声随即响起,h·214的余音与它交叠,又被后面逐渐升高的声音带走。它不再是被单独标记、反复核验的h·214,只占据整套编钟中原本属于它的那一格。  钟声继续向上,厚重的低音逐渐转为清亮,最后一声传到展厅尽头,沿着墙面折返回来,停留了很久才完全散去。  顾准面前的记录界面上,波形从头到尾连在一起。  他听完最后一段余音摘下耳机,把手从触控板上移开,在桌边静了两秒才开口:“完整音序有效,记录保存。”  展厅重新安静下来。  江柔问:“刚才那一遍,是完整的?”  “是。”顾准说,“这是h·214归位以后,整套编钟第一次按完整顺序发声。”  江柔重新看向钟架:“知远要是在,一定会很高兴。”  “我保存了三份原始文件,馆内一份、长恒一份,研究工作副本一份。”  江柔笑了:“好,总算完整了。”  盛闻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那枚已经归位的钟上。  “他找了这么多年,”他说,“找的就是这一声。”  文保人员收起木槌,完成最后一轮状态检查,透明展柜在钟架前方依次合拢,锁扣逐个落下,新的展签被送进来,馆员戴着手套将它固定在空白多年的位置前。  馆方负责影像留档的工作人员拿着相机走近,请他们拍一张现场合影,顾准正准备收线,江柔朝他叫了一声:“小准,你也过来。”  “移交双方是长恒和南陵,我只负责声音检测。”  许主任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档案牌:“声音报告和今天的完整音序都会放进同一份档案,负责人应该在照片里。”  顾准转头看向盛闻。盛闻已经站到江柔身边,向旁边让出半步:“顾工,位置留好了。”  顾准把线缆交给馆方人员,走过去站到盛闻旁边,江柔站在两人另一侧,手里拿着盛知远资料的接收回执。盛闻拿着长恒的移交文件,顾准胸前挂着工作证。  相机举起来时,盛闻朝顾准靠近了些,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调整位置。  快门接连响了两次,工作人员检查完照片,第二张里,钟架中央的h·214没有被任何人挡住,档案牌上的日期也很清楚。  “这张留档。”许主任说。  江柔收好回执,又看了一眼相机屏幕里并肩站着的三个人,“可以发我一份吗?”江柔问。  “原图整理好以后发给您。”  下午四点十分,所有原始影像与声音文件完成归档,南陵博物馆和长恒确认完最后一版文字,两边的官方账号同时发布消息。  标题是《南陵编钟最后一枚流散甬钟正式入藏》。  正文写明器物流转、声音核验与长恒无偿移交的情况,附上归位现场、档案合影和整套编钟发声的视频,盛知远的名字没有被单独放大,只与当年参与发掘和研究的人员一起,按年份列在项目沿革中。  完整音序的视频只有几分钟,发布后不久便开始被媒体账号转载,周秘书的电话接连振动,几家媒体提出采访,还有人询问长恒收购与捐赠的金额,盛闻只看了一遍馆方正文,确认没有表述偏差,便让她统一转交宣传部处理。  盛闻收好南陵出具的器物接收函,陪江柔离开展厅,他们没有直接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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