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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五年的秋天,长安城的桂花开得格外繁盛。
这一日清晨,御书房内,李若曦刚批完江南织造局送来的账册,忽然眉心微蹙,抬手按住了胸口,一阵难以名状的恶心感骤然涌了上来。
“陛下?”
旁边的贴身女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
正好从偏厅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走进来的顾长安,步履蓦然一顿。
到了他这等与天地同息的境界,除了同等境界的人想瞒他,比如说小渔儿怀孕那次,否则万物生灭皆逃不过他的神识。
几乎在李若曦泛起恶心的那一瞬间,顾长安的神识便已如春风拂柳般,无声无息地掠过了李若曦的腹部。
在那里,有一道极微弱却与整座大唐龙气乃至天地生机悄然呼应的新生律动,正如一颗破土的嫩芽,安安静静地跳动着。
顾长安手中的托盘稳稳落在御案上,一双眸子微微睁大。
平日里算无遗策、云淡风轻的人间大剑仙,在这一刻,竟然足足愣了三个呼吸。
“宣……太医?”女官正慌乱着。
“不必了。”顾长安一步跨到软榻前,伸手握住李若曦微凉的指尖,唇角一点一点泛开,最后化作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若曦,这回……怕是你真得把早朝彻底交给我了。”
李若曦冰雪聪明,见顾长安这副神情,身子猛然一震。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凤目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中,连呼吸都慢了半拍:“长安……你是说……”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正连滚带爬地从御书房退了出来,在大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当场跪倒,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整个皇城都能听见:
“天佑大唐!社稷有继!陛下……有喜了!!”
这一嗓子,彻底引爆了整座长安城。
内阁首辅裴相公当场在政事堂笑得打翻了茶盏;百官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大唐女帝登基五年,天下太平,如今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国本”。
而驸马府的后院里,则完全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沈萧渔领着已经三岁大、能满院子撒欢追野猫的一双龙凤胎走了进来。
一进门,红衣女剑仙便抱臂靠在门框上,挑眉打量着斜倚在榻上、被顾长安当成瓷娃娃般护着的李若曦。
“哟,堂堂女帝陛下,也有今天?”
沈萧渔嘴角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当年我坐月子的时候,是谁在信里一本正经教导我‘修身养性、不可暴躁’的?怎么如今自己倒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了?”
李若曦白了她一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却也忍不住抿唇笑道:“小渔姐姐莫要得意,往后这一年,后宫由我说了算,你这两个小捣蛋鬼要是再敢翻墙去摘星楼拔道长的胡子,我可照样扣他们的零嘴。”
满屋子顿时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玩笑归玩笑,但眼下摆在全家人面前最棘手的一道难题,却是——取名。
女帝怀的第一胎,无论男女,注定要名动天下。满朝文武呈上来的取名折子足足垒了半人高,全是什么“承天”、“定乾”、“万钧”之类厚重得压死人的帝王字眼,李若曦看了一眼便全给扔回了内阁。
顾长安干脆揣着袖子,出了宫门,直奔钦天监而去。
摘星楼顶,清风徐徐。
年轻的玄诚道长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坐在八卦台前,慢悠悠地烹着一壶苦茶。
“顾居士不在宫中伺候娘娘,怎么有闲心跑来贫道这荒僻之地?”玄诚抬眼,眼眸清澈,嘴角含笑。
顾长安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来讨个字。若曦肚子里那小家伙,百官取得太俗,老皇帝们取得太重。你是修天道的,给算算,什么字合适?”
玄诚闻言,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三下,随后摇头失笑:“顾兄何必来问贫道?令郎或令媛,生于海晏河清之时,承女帝之德,负剑仙之骨,更有先天灵胎庇佑,命格早已超脱五行算筹之外。”
年轻道士站起身,走到楼阁边,极目远眺着下方炊烟袅袅的长安万家灯火,神情淡远而温和:
“天下人都求孩子飞黄腾达、成龙成凤。但贫道以为,天地之大,莫过一个‘宁’字,或是‘安’字。天下已安,国泰民宁。若得平淡二字,便是人间至福。”
顾长安听得若有所思,抚掌笑道:“玄诚道长,果然还是你懂我。”
然而,刚从钦天监回到太极宫,这“取名大战”却又陷入了新的胶着。
太液池旁的暖阁里,两家老人早已齐聚一堂。
顾长安的父亲顾谦主张取个踏实守成的名字;母亲叶婉君则心疼孙儿,非要带个柔和温润的字眼。
而远在太湖归云庄养老的前朝皇帝李渊,更是千里迢迢命白衣僧人无戒送来了一张御笔亲题的帛书,上面赫然写着好几个气吞山河、唯我独尊的大字,显然是老皇帝骨子里的争胜之心又犯了。
一家人围着圆桌争得面红耳赤,两个三岁的小家伙在地上爬来爬去抢点心,沈萧渔在一旁嗑瓜子看戏,李若曦则无奈地揉着额头,靠在顾长安身侧。
看着这满堂的烟火喧嚣,顾长安握住李若曦的手,忽然觉得,这世间所谓的江山鼎盛,大概都不如眼前这一刻的吵吵闹闹来得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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