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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后有一道身影微不可察地前倾,那人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李肃踏进光影交错的殿心,脸庞完全映入时,帘幕后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随即,那暗影猛地一颤,帘子被他用力掀开半尺,帘钩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打破了死寂。一个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却仍带威势的中年男子跨步而出,长袍在地面摩擦出细微声响。他眼中布满震惊,像是被雷霆击中一般,几乎贴近到李肃面前,死死盯住李肃脸上的每一道线条。
“你……”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迟疑与不敢置信,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像要抚上李肃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这孙子认识我?
岐王凝视着他,目光像要穿透皮肉,追索埋藏在血脉里的真相。他呼吸紊乱,胸口起伏剧烈,原本想藏在帘后暗中打量的镇定彻底崩溃,步伐急促却踉跄地走出帘幕。
他立在李肃面前,脸上从最初的错愕与不敢置信,紧接着是迟疑与希望,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确认。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低喘,似在拼命压下胸腔翻涌的悲鸣,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声音:“我……我还以为只是重名。”他看着李肃,眼中泪光闪动,却带着死死压抑的激动,声音里像带着沙子:“想不到……真的是你。”
那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散在这幽暗殿堂的空气中,可下一刻他眼底骤然淬出深沉的悲意:“我……我以为你早死于赤沙坡乱军里……已经化为白骨……”
李肃一脸懵逼。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殿心之位,双膝微屈,右拳覆左掌,恭恭敬敬作揖,低声道:“肃,叩见殿下。”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岐王面色因情绪翻涌而微微泛红,目光紧紧锁在李肃脸上,仿佛要将他看透。李肃遂挺直腰脊,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李肃低声说道:“殿下所言不虚,肃确曾在赤沙坡一役中,于尸骸盈野、血流漂橹之地侥幸残生。”说到此处,脑海中又浮现那天风雪中的遍地尸骸。
“那一天,我肩上受伤,昏厥于尸堆之中,生死仅在一线。及至醒转,遍身血污,四顾唯余森寒死寂,脑中却空如白纸,前尘往事尽失,只余‘李肃’之名留存心间。”
他直视殿上岐王激动的双目,声音如带寒意的风声般轻响:“自此逃脱追兵,辗转来到凤州,忧惧自身或有不堪之往昔。殿下……可识得肃之根由?愿闻殿下一言,解我心中迷障。”
岐王喉中发出几声低哑喘息,双手微微颤抖,却死死抓住衣袖,不让自己情绪失控。他张了张口,声音嘶涩而带着浓重的悲意:“原来如此……”
“想是你年仅十五,初登战阵,惊惧过甚,心神大乱,遂将从前之事……尽数忘却。”
“否则……你怎会在那场血流成河的惨败中幸存,却不来寻我,不曾露出半分消息,要等到今日……”
他缓缓抬手,手掌朝下一抚,低声道:“坐吧。”
殿中两张紫檀木矮榻隔着几步相对而置,他目光微动,示意李肃走近。李肃抿唇,缓步上前,稳稳坐下,仍挺直脊背,不敢稍有失仪。
岐王目光在他脸上久久停驻,像是要将五官一寸寸刻入心底。忽而他转身快步退到后面,一阵布料摩挲与钥匙开锁声后,他缓缓走出,双手平举,掌中捧着一卷以黄绫包裹的物事。
他走到李肃面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东西举至胸前,说道:“此乃先帝昭宗陛下御赐敕书,皇后娘娘亲托于我。”他展开黄绫,纸面微黄,昭宗御署赫然入目,“赐李肃皇子敕”,纸上钤有“内记印”,御玺红印已微微斑驳。
岐王抬头凝视李肃,眼底满是悲恸与欣慰交织的光芒,声音一字一顿,似要将每个字都刻进殿中石壁:“肃郎,尔乃昭宗与何皇后所出嫡子,上面还有两位兄长,景福元年庚申正月降生后宫。皇后见宫中宦权专横,朱温势焰滔天,恐尔殒命宫变,天复三年夏令我暗中护尔出宫,自此养于凤翔。”
幼年出宫,所以我是陈家洛?
他声音渐沉,指尖颤抖地抚过敕书上的字迹:“靖内血变起,宫中宗室血流成渠,皇子皇孙尽数殉难。若非皇后当年远见,尔今亦化作宫墙下白骨。”
说到此处,他眼眶泛红,继续低沉说道:“这些年我视尔如己出,亲授尔文韬武略。然朱温贼军突至,我率兵迎敌,顾不得左右周全,唯将尔托付于田万里将军帐下,田将军将你假扮成他的亲卫。孰料敌势汹汹,大军围城,一朝崩溃,田将军亦以死殉国,自刎于阵中。赤沙坡之乱,尔随溃兵堕入尸山血海之中,重伤脑髓,往昔尽失。今日能得见尔安然归来,实乃上苍垂怜,陛下与皇后在天之灵庇佑。”
他缓缓俯身,将御赐敕书高举过头,双手奉向李肃,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颤抖:“肃郎,尔乃大唐嫡脉,昭宗皇子,李肃!”
李肃胸中像被雷霆劈开,耳中嗡鸣不止。
所以我是李三郎,之前也有个李三郎叫啥来着?
岐王呼吸转为粗重,声音如沉雷般滚出:“肃郎…
;…自靖内之夜起,朱温便多次下令屠杀宗室。宗室死者无数,血流御道。”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如钉:“至于你的弟弟李柷,朱温先是将他幽禁洛阳,最终亲自赐毒。年仅十六,即死于非命。”
他顿了顿,喉头像被刀割般沙哑,目光死死锁在李肃脸上,带着无可抑制的悲恸与炽烈:“至此,陛下子孙绝迹,人世再无李唐宗脉。你……便是大唐唯一血脉之存留!肃郎,记住,从今往后,你肩上承载的是昭宗之魂、何皇后之望、李唐之残火!”
全村的希望?不,我要做全村的遗忘。
岐王抬起头,神情愈发凝重,眼中闪过一抹森冷杀机,声音压得极低:“肃郎,你须知,朱温肯定早已将皇室玉牒尽收掌中,玉牒载有每一位皇子、公主的生辰、相貌、出身。”
“何皇后虽薨,但他定然审问过何皇后左右近侍,必知当年你被送出宫的流言。若他得知你尚在人间,必倾尽全力搜捕,不惜一切代价除你而后快!”
所以马鬃岭那晚很可能就是在找我。
岐王猛地将御赐敕书收起,郑重捧到李肃面前:“你要牢牢记住,此刻你的身份万不可显露于外,哪怕是最可信之人,也不得轻言血脉之事!”
“这份御赐敕书,收好,它是你皇子身份唯一的凭证。待有一日你可安身立命、号召旧臣、再图光复……此物便是你的凭依与号令!”
岐王缓缓起身,仰望殿顶,声音在幽静大殿中回荡:“肃郎,你可知,我李氏乃陇西成纪人,自汉末始承家学,然真正显耀于世,崭露头角,是自南北朝乱世之时。”
他目光微亮,声音带着自豪:“那时关陇诸族群雄并起,陇西李氏中先有李暠为凉州大将军,再有李弼、李冲辈出,为西魏、北周柱石。家门在关陇动乱中愈发显赫,奠定后来高祖起太原、建大唐的世族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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