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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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肃肃(第1页)

“师父……”江游世兀自茫然得很,垂着手站在原地。薄约微笑道:“是这么一回事了,游儿,我以前不教你武功,你怨不怨我?自然是怨的。今日才发现,练剑其实不是一件苦事,对不对?”

江游世摇摇头道:“不怨。”

江游世向来不觉得练剑苦。小时候他很感念有个人陪着自己,后来心里牵着一丝别样的情愫,练得还更加勤勉。虽然进境缓慢,难免挫败,但他从未把练剑当作苦差。

薄约道:“从前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练剑,和你师祖、师祖母一起住在山上。你师祖是天下第一的大剑客,你师祖母则是第一的大刀客。若有一天能回到家里,当给你看看他们的画像。”

“住在梅山上?”江游世问。

“在别的地方,”薄约垂下眼睛,脸上现出一丝向往的笑意,“和梅山很像,院里种了一树梅花。冬天里没有玩的,你师祖便打发我去糟蹋那棵梅树。每天将最高的一朵花挑下来,但不许碰落别的花。就和九九消寒图似的,一天一朵,很快就立春了。”

“爬树么?”江游世想着薄约小时候的样子,莞尔道。不料薄约道:“哪里用得着爬树,只消将剑这么一指,同你划破窗纸一样,花便挑落下来了。”

江游世想像不出,皱起眉头看他。薄约见他这副狐疑的样子,失笑道:“怎么净问这些,原想和你说正事的。”

江游世从善如流,问道:“什么正事?”

“你可有好奇过,为何隙月剑的剑鞘形如一把刀?”薄约正色道,“我们门派虽然无名无姓,却也不是没有名头的乡野小派。门里每一代都有都是两人,一个学刀,一个学剑,再收两个年纪相仿的徒弟,各传武功。到我已传了十代,代代都是江湖有名的人物。”

“那我可算是拂了门派颜面,”江游世笑道。

薄约在他脑后一弹,道:“游儿最爱替人打抱不平,过些时日,说不得也是一方大侠。”又道:“只是到了我这一代,师父与师娘只收了我一个。我便将刀法和剑法一并学了。”

江游世有些生疑,倒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只听薄约傲然道:“初时学着并没什么妨碍,何况这刀法与剑法都是世上数一数二的武功,论单打独斗,我已几乎没有敌手了。”

江游世愣道:“那如何还会受了内伤?”

“这便是要同你讲的,”薄约说,“没过多久,我渐渐发觉刀法与剑法所修内功,竟是阴阳相冲的。一旦练过刀诀,每使出刀法,极阳的内力就牵动起来,去激那剑法的阴寒内力,使剑反过来也是一样。到后来愈演愈烈,内力耗得久了就要发病。我原本想着总会有个调和的方法,到时教给你,你也不必受这些苦楚。”

江游世听得手心冒汗,道:“那后来呢?你吃的便是解药么?”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薄约从不教他学刀法,甚至不教他剑法的心诀,想必最终也没找到调和的法子。

薄约道:“虽然算不上万全的解药,可也能治得七七八八,不信你摸我脉搏,已无异常人啦——只是今日药吃完了。”

江游世在他手腕上探了探,他不懂医理,但也能摸得出来一二。果然薄约的脉息已经强健有力,在他指腹下平平稳稳地跳着。

薄约又道:“这是个师太传我的药,我也没有方子。她那时拿出一瓶药丸,一本心法要我选,我选的便是这药丸。”

江游世忙道:“为何不选那心法?”须知药迟早吃完,心法却能恒久地练着。他心不在焉地想:“师父若真是这么个剑痴,许多年来我却从未见他练过剑,内伤定然比他说的严重得多。”

薄约笑道:“他们佛家的东西总讲求甚么断见思惑、无所住心,委实不是凡人能练的。我不愿去做和尚,也不愿游儿去做和尚,只好这么着了。”

江游世只觉心里一团乱麻,一会想:“我走火入魔已经痛苦非常,也不知道这内力相冲是什么滋味。”一会又念着薄约曾经纵横江湖、无人能挡的样子。薄约却还要来调笑他,道:“但游儿要做和尚,我也不拦着。”

“师父!”江游世听不下去,叫道。

“你做了和尚,我也去剃度,到时我们仍旧是一对和尚师徒,”薄约仍旧说。眼看江游世要恼了,他才起身走到桌旁,拣出一封不知什么时候写好的信,道:“药吃完了,我仇家又多,你便替我找“空空师太”讨药罢。”

江游世道:“好奇怪的名字。”薄约便将那信塞在他怀里,说:“记不住无妨,你记得你去往徽州,寻个叫‘寂妙庵’的所在,就找得到她。来回不过十日,我便在这客栈里等你。”

江游世将信收好了,回自己屋中收拾包袱。薄约却推门进来道:“也不急这一时,你今夜歇下来,明日再走也是一样的。”

江游世将包袱已收拾好了,背在身上,道:“早一日送到,药也早一日制出来。”

不及日暮,江游世赶到城南运河。行人多是在润州住一夜,早晨渡河的。这会儿江上灰蒙蒙的一片,只有一叶孤筏往来摆渡。他独自坐在筏上,船夫握竿轻点,就要驶离岸边,那岸上忽然有人叫:“船家,慢着!”跳上来个书生打扮的人。

木筏十分狭小,这书生一跃上来,江游世身下几块木板顿时摇摇晃晃,溅起的水花将他身上一半浇湿了。那人忙道:“兄台,对不住,对不住。”

江游世本来不是计较的人,摆手道:“无妨。”那木筏划到江心,他才想起来包袱里还有封信,连忙翻出来,信已湿透了。江游世只好撕开信封,将信纸摊在筏上晾干。他一眼看见那信不过寥寥数言,亦不是写给那甚么湛空师太的,只道:

“游儿惠鉴: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信末画了朵淡墨梅花,和薄约以前画来奖他的是同样的手笔。江游世颓然放下手中笺纸,举目望去,但见江天如铁、残阳如血,而身下木筏随波起伏,孑然无依,竟找不到一处停仗的地方!

那书生见他茫然无措的样子,过来拍他肩膀,问道:“兄台,方才……”江游世遭他一拍,一个激灵,好像大梦方醒,眼泪涟涟而下,仰天长啸起来。周围黑的白的水鸟吓得扑棱棱飞走,那江面就越发平旷空荡。一层绉纱似的波澜随风飘逝,越发显得底下的浩浩江水冷硬顽固,如同捂不化的坚冰、熔不掉的寒铁。船夫与书生都吓得不敢动弹,只见他叫完了,纵身跳下木筏,向来路江岸游去。

那书生以为他要轻生,叫道:“兄台,万万不可!”将衣摆往腰上一扎,也跃进水里,奋力去拉江游世。也不知他一介书生拿来这样的大力,两人拉扯了一段,江游世总算挣开,怒从心起,将他蹬了一脚,自己游开。

哪知那书生其实并不会水,全凭蛮力在水里扑腾。此时江游世游得远了,他又回不去木筏,只得在原地挣扎。江游世听见他呼救,本欲不理的,但回头见他咕嘟嘟下沉,还是折回来将他提起,怒道:“你这酸儒,不知死活的么!”

那书生口里呛水,咳了半天才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江游世游回筏上,把那书生也拉上来,见他龇牙咧嘴地按摩腿脚,知他方才定是抽筋了,心软道:“我也多谢你一番好心。你当心些……可不要着凉了。”他想这些书呆子个个四体不勤,便将自己上衣脱去,又好意道:“你将衣服晾干了再穿上,否则要生起病来,误你们读书赶考。”

那书生大摇其头,裹得紧紧的:“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江游世气得好笑,道:“这江上仅我们三人而已,哪来的风化。我赶着走啦!你不领我的情,也别再跳进河里要救我。”说罢付过船钱,重又跳进水里。

那书生在筏上远远喊道:“兄台,就此别过!”江游世也道:“别过。”头也不回地游回江边。

他爬上江岸,浑身湿淋淋的,引得路上行人频频侧目,但江游世满腔怒火,毫不在意旁人眼光,直奔回薄约房里。屋内早给小二收得冷冷清清,更别提薄约,薄约已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只有天上不知不觉升了一弯眉月,雪般月光从那划破的窗纸照入,显得书桌上有什么东西在银烁烁地泛光。江游世点亮蜡烛,走近一照:桌面上有个小小的节疤,看上去和木板上长了颗小痣一样。节疤中间不知怎地又嵌了个闪亮的东西。他拔剑削开一条缝,露出一根银针的针尾。

江游世已有所察,隔着手帕将那根牛毛粗细的针拔出来,一时如遭雷击,定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从头顶冷到了脚跟。

耳室中缺的三根银针,一根用来杀了玉莲,一根用来杀了尹季泉,这最后的一根如今也被找到了。假使玉莲那银牌上的荷花,并没有多少特殊的含义,而只是照应她自己的名字——那么她早和斗香是一路的,斗香全没必要杀她!

这样说来,玉莲定是撞见了别的甚么人,所以才惨死的。

思及此处,江游世脑袋嗡嗡地响,他那动荡的心湖里映着薄约的笑影,给波澜搅成一粒粒碎瓷似的浮光,刺得他胸腑作痛,喘不上气。好半天过去,江游世总算缓过来,将那针仔细收好,悄悄潜出客栈,往远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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