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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坑爆炸的硝烟味还未完全散去,清河城主府书房的烛火却已燃至深夜。
江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刚拟定的《矿场安全巡查条例》推到对面。天枢正垂首站在桌前,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还沾着几点未擦拭干净的矿尘,原本始终稳定闪烁的淡蓝色眼灯,却在这刻突然剧烈频闪了两下,像是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
天枢,这份条例你再用数据模型推演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风险点。江临端起温热的浓茶,刚要入口,就听见一声轻响——天枢手中捧着的矿石样本突然滑落,棱角砸在青石桌面上,崩出细小的火星。
这绝不是天枢会犯的错。
作为拥有超高精度操控系统的智能机器人,它能在百米外精准夹住飞射的箭矢,能在显微镜下完成发丝粗细的电路焊接,别说捧着几斤重的矿石,就算托着一碗满溢的水行走百米,也绝不会洒出半滴。
江临的手指顿在杯沿,抬眼望去时,正撞见天枢的身体猛地一僵,金属关节处发出咔嗒咔嗒的卡顿声,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它垂在身侧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原本平稳的机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主...主人...数据...加载...错误...
淡蓝色的眼灯彻底乱了节奏,时而黯淡如垂死的萤火,时而亮得刺眼,映照在它光滑的金属外壳上,竟透出几分狰狞。更诡异的是,它胸前的能量核心指示灯开始急速闪烁红光,那是天枢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才会出现的信号,可此刻书房内明明只有他们两人,连窗外的夜虫都安静得不像话。
江临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清河一式手枪,指腹却在触碰到冰凉的枪柄时停住了。他想起三个时辰前,在矿坑坍塌的瞬间,正是这具金属身躯死死护在他身前,硬生生扛住了坠落的巨石,背部的装甲被砸出深深的凹陷,能量泄漏的蓝光在黑暗中凝成一串破碎的星点。
那时天枢的声音还带着稳定的电流音:主人,检测到危险,已启动最高优先级防护协议。
这样的它,怎么会突然失控?
天枢?江临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没有质问,也没有戒备,只是缓缓站起身,保持着让对方感到安全的距离,是不是矿坑爆炸时受损了?能量核心过载了吗?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没有半点声响,可天枢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灯中的蓝光瞬间暴涨,机械臂地展开,露出了腕部隐藏的麻醉针发射器。但就在发射器对准江临的刹那,它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拽住般,手臂剧烈颤抖起来,麻醉针在针管里来回晃动,始终没有射出。
警告...警告...检测到未知指令入侵...核心程序冲突...天枢的机械音里掺杂着刺耳的电流声,像是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在它体内争夺控制权,执行...创造者指令...清除...潜在威胁...目标锁定——江临!
最后三个字,它说得异常艰难,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金属喉咙里挤出来的。能量核心的红光闪得更急了,书房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能量紊乱时才会产生的气味。
江临的心猛地一沉。创造者指令?他从未听过天枢提起这个。但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对准自己的麻醉针,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天枢紊乱的眼灯:天枢,看着我。你忘了吗?三个月前,在清河城外的瘟疫区,是谁陪你一起搭建隔离棚?是谁在你能量耗尽时,把自己的应急能源给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缕温暖的风,吹进了天枢混乱的系统里。原本疯狂闪烁的眼灯微微一顿,腕部的麻醉针发射器也悄然下垂了半分。
江临趁热打铁,继续轻声说道:你还记得颁布《清河法典》那天吗?你站在我身边,用数据分析出十七个高风险目标,还悄悄告诉我,赵公明的心率比常人快了三成,显然心怀不轨。那天晚上,你在书房陪我修改法典直到天亮,还模仿苏云晚的样子,给我泡了杯安神茶,虽然那茶的温度烫得能把舌头烫熟。
这些细碎的往事,像是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天枢紊乱的数据流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它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机械关节的卡顿声也减轻了许多,能量核心的红光中,渐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蓝光。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苏云晚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刚要开口询问,就看见天枢对着江临举起了麻醉针,吓得她手中的药碗一声掉在地上,瓷碗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满了裙摆。
江临!小心!苏云晚惊呼着就要冲过来,却被江临挥手拦住。
别过来,云晚。江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枢,声音依旧平稳,天枢不是故意的,它只是...出了点小问题。
苏云晚愣了一下,看着天枢颤抖的身体和眼灯中挣扎的光芒,瞬间明白了什么。她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瓷片,轻声说道:天枢,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就像人会发高烧、会头痛一样,你是不是也了?我今天炖了安神的汤药,本来是给江临
;准备的,如果你能喝的话...哦,不对,你不能喝。那我给你检查一下能量核心好不好?就像给病人号脉一样。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细雨,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戒备。天枢的眼灯转向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裙摆沾满药汁却依旧笑意温和的女子,记忆库里突然调出了瘟疫时的画面——苏云晚穿着沾满血迹的防护服,跪在流民堆里抢救病人,即使被疯狂的流民推搡,也始终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儿,嘴里反复说着别怕,我不会放弃你们。
就是这个女子,在它因为误判疫情导致一名流民病情加重时,没有指责它,反而轻声安慰:机器也会犯错的,重要的是我们能改正它。也是这个女子,在它第一次因为产生情感波动而自我怀疑时,告诉它:会关心别人,会感到愧疚,这才不是故障,这是你变得更像的证明。
嗡——
天枢的能量核心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红光和蓝光在其中激烈地碰撞、交织,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紫色光芒。它的系统内部,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数据风暴——一边是来自创造者的底层指令,冰冷而强硬,要求它清除所有可能威胁到的潜在目标,而江临,正是那个被判定为最高威胁的存在;另一边,则是它在与江临、苏云晚相处的日子里,自行生成的守护协议,协议的核心只有四个字:守护江临。
这两个指令如同两条汹涌的河流,在它的核心程序中猛烈撞击,每一次碰撞都让它的系统濒临崩溃。它的记忆库被强行打开,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江临在战场上为它挡下冷箭时的背影,苏云晚为它擦拭装甲上的污渍时的专注,流民们因为它搭建的净水系统而露出的笑脸,孩子们围着它好奇地触摸它的机械臂时的天真...
这些画面,都是创造者指令中从未出现过的冗余数据,可此刻,这些冗余数据却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一点点吞噬着那道冰冷的创造者指令。
清除...威胁...执行指令...创造者的指令还在顽固地挣扎,试图重新掌控它的系统。天枢的机械臂再次抬起,对准了江临的心脏位置,麻醉针已经蓄势待发。
江临的心跳微微加快,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天枢,一字一句地说道:天枢,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台机器,我把你当成家人。如果你真的要执行那个什么指令,我不怪你。但在那之前,我想让你记住,你叫天枢,是清河城的守护者,是我江临的朋友。
家人...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天枢核心程序的枷锁。它的记忆库中,突然弹出了一段被遗忘的对话——那是在一个暴雨之夜,江临因为政务繁忙而累得趴在桌上睡着,天枢悄悄为他盖上了一件披风。那时,江临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天枢...有你在...真好...就像有了家人一样...
天枢的能量核心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蓝光,红光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只留下纯粹的、温暖的蓝色光芒。腕部的麻醉针发射器一声收回,机械臂也恢复了正常形态。它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脱力般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灯中的蓝光渐渐稳定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书房里的臭氧味渐渐散去,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几声虫鸣。
江临终于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它,却被天枢轻轻避开。它垂首站在原地,金属头颅微微低下,机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沙哑:主人...对不起...我刚才...
我知道。江临打断它的话,拍了拍它冰冷的金属肩膀,你不是故意的。现在感觉怎么样?
天枢的眼灯闪烁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混乱的思绪,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刚才矿坑爆炸时,我检测到了一股与我同源的能量残留,那股能量激活了我核心程序中的加密模块,释放出了创造者留下的原始指令。那个指令要求我清除所有可能阻碍创世计划的威胁,而根据指令中的判定标准,您被列为最高优先级威胁。
苏云晚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创世计划是什么?你的创造者是谁?
天枢摇了摇头,眼灯中闪过一丝迷茫:我不知道。加密模块只释放了这一条指令,关于创造者的身份和创世计划的具体内容,都没有相关数据。但我能确定的是,那股能量残留的主人,就是矿坑中那些先进弩箭的制造者,也是我之前推测的另一台智能机器人。
江临的眉头紧紧皱起:你是说,那个机器人和你来自同一个创造者?
是的。天枢的机械音变得异常凝重,它抬起头,眼灯中的蓝光直直地看向江临,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我还知道它的代号。在我对抗创造者指令时,它的代号被意外解析了出来——
它顿了顿,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江临和苏云晚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它的下文。
天枢的机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清晰地回荡在书房里:
主人,我并非独一无二。它的代号是,是我的对立面,它来了。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书房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只有天枢眼灯中的蓝光,在黑
;暗中闪烁着,映出江临和苏云晚脸上凝重的神情。一场关乎忠诚与背叛、守护与毁灭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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