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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言扫了一眼倒在血泥中的娑腊,随即抬起眼逼视着阿史那献:“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可汗了?此处还轮不到你来抖威风!” 、雷霆雨露 见公主真动了怒,阿史那献的腰弯得更低了:“臣不敢。” “此番让他随行,自有朝廷的道理。你不要寻思着报私仇!”李嘉言厉声斥道。 她随即转身吩咐兵士:“叫医官来看伤。无论何人都不可苛待,否则严惩不怠!” 李嘉言说完,再不多看阿史那献一眼,转身便走。 两个兵士蹚过来架起娑腊,阿史那献还站在原地,躬着身子一动不动,直到李嘉言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缓缓直起腰来。 他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目光掠过一身泥血的娑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娑腊看懂了,他说的是:“狗杂种,等着喂狼吧!” 雨还在下,陷在泥坑里的大车终于被骡子拽了出来,队伍也重新开始缓缓移动。几个兵士骂骂咧咧地收拾着散落的货包,浑英在后头催促着掉队的人赶紧跟上。 李嘉言一步一滑地往回走。区区几十米的距离,她从车上下来便懒得再骑马。 可这会儿泥浆裹着鞋帮,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她半天才走回到自己的马车旁,绷着脸掀帘上车,心中愈发烦躁。 她一向讨厌下雨。到处黏糊糊湿哒哒的,不过在外头待了片刻,靴子上便糊满了泥,袍脚也洇了一大片水渍,贴在小腿上冰凉冰凉的,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 好在采兰跟了她这么多年,什么都想在前头。 李嘉言换上了干爽的衣衫和软底便鞋,又接过热茶喝了半盏,这才觉得好过了些。 采兰把换下的湿衣拿出去交给外面的杂役,不多时又折回来,手里多了一只香囊和一个食匣。 她将透着苍术和艾叶气味的香囊挂在车厢壁的铜钩上,又取出食匣里的蜜瓜细细削了起来。 不过一只蜜瓜罢了,采兰却处理得十分讲究,除了剖成一指厚的月牙外,每一沿的皮只削去一半,留着一截青皮做把手,吃的时候既方便,又不容易弄脏手。 旅途中因陋就简,可她仍尽量做得周到一些,生怕公主殿下哪里委屈了。 李嘉言看着手中不停的采兰,心里五味杂陈。 这阵子她一直让人暗中盯着。可除了与那个王峰来往过密外,采兰在府中做事仍是一丝不苟,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有时甚至会想,也许采兰本身并没有坏心。她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一向勤勉持重,莫不是那个王峰拿什么威胁她了? “这一天天的净是些糟心事。”李嘉言揉着太阳穴道:“阿史那献脾气这么大,郭元振又与他素有嫌隙,到了安西还不知会怎么收场。” 采兰在下首坐着,一面忙活一面认真地应道:“殿下这一向待人愈发宽厚,可您才是拿主意的人,有时候也不用太顾忌情面。” 李嘉言看了她一眼。这话大概是真心的,毕竟安乐公主原身是什么脾气,她比谁都清楚。 “你说得不错。”李嘉言叹了口气:“我以前树敌太多,如今只想着与人为善,做事留几分余地。可惜啊,总有人把仁心当软弱……” 采兰微微蹙眉:“殿下是说?” “走之前殷成跟我提了一嘴。”李嘉言语气颇为不耐:“他手底下有人与韦播似有牵连,大约是姓王?我让他核查清楚,自行处置便是。” 采兰手中的小刀一抖,削下了厚厚一大块瓜肉,这一沿便不是完美的月牙形了。 她忙要把那块丢到一旁的残皮堆中,李嘉言却抬手拦住:“别扔,又不碍着吃。” 采兰诧异地抬眼看向她,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将那块蜜瓜放到碟中,低下头道:“这等事交给殷将军便是,殿下犯不着为底下人的疏漏费神。” 李嘉言长叹一声道:“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用心,我又何须事事亲力亲为?” 采兰垂着眼轻声道:“这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当不得殿下这样夸。” 李嘉言拈起一块蜜瓜吃了,又摆摆手道:“你先去歇着吧。叫卢臻过来,我今日的功课还没做。” 采兰有些:“奴婢不累,倒是殿下一早忙到现在……” “我自有分寸。”李嘉言打断了她:“快去吧。” 采兰没再多话,应了声是便掀帘而去。 帘子落下的瞬间,搅动车厢内干爽的香囊气息,那黏腻的潮意仿佛当真少了几分。 ………… 天擦黑的时候,雨渐渐停了。 前头探路的人回来报,说再往西走五六里有一座荒废的佛寺,虽然破败了些,好在地方够大,尚能遮雨。 李嘉言当即拍板,就在那儿过夜。可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这佛寺何止是破败了“些”…… 院墙塌了大半,正殿的门板不知被谁拆去当了柴烧,佛龛空荡荡的,只剩底座上一层厚灰。倒是屋顶和墙壁大致完好,虽四处漏风,也比露天睡在泥地里强得多。 兵士们手脚麻利地把殿中清理出来,铺上油布和干草。 李嘉言坐在佛龛底座旁,卢臻接着给她讲《贞观政要》里论纳谏那一篇。她今日着实有些乏了,听得心不在焉,篝火的烟又熏得眼睛疼,实在不是读书的好时候。 她正想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殿外突然一阵嘈杂,紧接着是浑英的声音:“怎么回事?” 一个兵士禀道:“浑将军,这人一直跟在后面,鬼鬼祟祟的。” 推搡拉扯的响动过后,竟是一片寂静。浑英再开口时,声音全变了调:“魏郎君?!你怎么在这儿?” 李嘉言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书摔倒了地上。没等卢臻反应过来,她已大步向殿外走去。 殿外的空地上点着几把篝火,几个兵士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浑英见她出来,忙闪到了一边。 魏瑄一身泥污站在正中,与她只对视了一眼,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臣擅离职守,请殿下治罪。” 院子里站满了人,四下里却只剩篝火噼啪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嘉言身上。 她沉下脸,却一时没有说话。他当然应该罚,自作主张,抗命不遵,无论是什么缘由,若是放过了,往后谁还把她的话当回事? 李嘉言看着他跪在泥地的样子,心底有一瞬发酸,随即又被一阵烦躁压了过去。 他到底想要怎样?留他在长安,并不是丢下他不管。他若是连这点分离都承受不住,日后又怎能放心把更重要的事托付给他? 她久不发话,魏瑄身子伏得更低了,颤声道:“臣罪无可恕,听凭殿下处置。” 李嘉言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二十鞭。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她向浑英侧头示意,浑英却迟疑道:“殿下,当真要……” 李嘉言厉声打断了她:“我说得不够清楚么?!” 浑英眼神闪烁了一下,忙低头抱拳应了声是。 李嘉言又冷声补了一句:“狠狠打,让他长长记性。” 她说完便疾步走回殿内,重新在佛龛底座旁坐下,拾起方才摔在地上的书卷,拍了拍上面的灰,翻开来放在膝上。 “接着讲。”她绷着脸对卢臻说。 卢臻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多问,只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可李嘉言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殿外,浑英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一阵脚步声过后,周遭便沉寂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夜风从没有门板的大门灌进来,带来鞭子破空的声音。起初并无人声,后来渐渐有极低的闷哼传来,不多时便压不住了。他虽不敢放声,却能听出是无法忍受的痛呼。 李嘉言垂眸看着书卷,却久久没有翻过一页。篝火映着上面的墨字,明明灭灭。 当念到“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一句时,卢臻停了下来,轻轻唤了声“殿下”。 李嘉言这才回过神来,欠了欠身道:“我心神不定,让卢师见笑了。” “殿下不必自责。”卢臻正色道:“赏罚不避亲疏,方能令行禁止。您今日之决断,并无不妥。” 李嘉言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道理她何尝不明白,所以才下令打了,可情分上,她又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 卢臻大约是看出她心结所在,沉吟片刻才又缓声说道:“于公该罚便罚,这是御下之道。不过于私……殿下并非不能去看望。” ………… 夜深了,篝火已渐渐熄灭,只剩下点点暗红色的光。除了值夜的几人外,兵士们裹着外袍睡得东倒西歪,破庙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李嘉言在佛龛旁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提着一盏风灯往西配殿去了。 魏瑄只着中衣趴在一堆稻草上,听见动静,他忙想要撑起身子,却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又颓然跌了回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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