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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言总觉得事情不该这么快就无可救药,想着这病根在金石之毒,那么惯用金石的道门中人,未必不比寻常医家看的深。 她本就要往崇玄观走一趟,倒不如带魏瑄同去,让观山道长好好瞧一瞧。 次日一早,李嘉言便带着魏瑄并几名近卫往城南去了。 车马到了观前,观山道长已候在阶下,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去,径直到了后院一间静室。 道长看得极细,这两年的症候问了个遍,两只手的脉象也诊了许久,末了转向李嘉言道:“既然眼下起居无碍,倒也不必太拘着。”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庄生有言,安时而处顺。凡事顺其自然,原是最好。” 李嘉言听懂了,沉默少顷才道:“多谢道长指点。”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还有正事要办,不好在此耽搁,走吧。” 一行人出了后山门,顺着一道石径慢慢往上走。 山路渐陡,山风寒凉,越往高处走,日头那点暖意便越淡。魏瑄跟在后面,一路无话,神色倒看不出什么异样。 走了不多时,便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靠外搭着一座草棚,棚下支着大灶,陶釜之上白汽蒸腾,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几个女冠围着灶忙碌着,有的添柴,有的查看火候,还有人拿着长柄勺撇去釜里浮起的沫子。 观山道长在一旁解释道:“这硝从各处硝土里淋出来,粗得很,要反复煎熬、滤过、放冷,直到最后得到似雪白硝才行。” 李嘉言看着釜中沸腾的硝水,心中不由得兴奋起来。 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配在一处便能生出烈火,这是方士们都知道的旧事。三年前她将这件事托付出来时,能给的信息其实少得可怜:硝要纯,要占大头。但是硝到底要纯到什么程度,配比要占几成,她完全不记得,高考完之后,中学那点化学知识就全还给老师了。 好在这正是唐代方士们迟迟无法突破的关窍。他们原只当火伏不住是心不诚、炼不到家,一味在斋醮功夫上打转。她这一句话的点拨,道观里的人才恍然掉头,往这条道上使起劲来。 三年下来,那些她说不清的分寸、火候、配比,倒是叫女冠们一遍一遍试了出来,如今竟真做成了。 观山道长又带她进入山壁旁一间石屋,里面阴凉避风,碾药配药封瓮这些见不得火的活计,都在这里做。 “统共做成了多少?”李嘉言问道。 “四十七瓮。”观山道长指着墙边一排封了口的陶瓮答道。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也走了好几回火,废了不少料。这倒还是小事,旧年冬里还伤了个弟子,正碾着药,不知怎的就燃了起来……” 李嘉言心头一沉:“她现在怎么样了?” “半只手烧坏了,如今使着不太灵便,好在旁的都无碍。”观山道长平静地答道:“各人有各人的定数罢了,若合该有此一劫,躲是躲不过去的。” 李嘉言没有应声。 道长这话,她并不尽然赞同。对着实在无可奈何的事,这样一想,心里或许好过些;可这世上的事,到底还是事在人为。 只是这话与道长争也无益,李嘉言话锋一转问道:“这火药的实效,可能当场试放一回?我想亲眼看看。” “自然使得。”观山道长躬身让路:“殿下这边请。” 草棚外三四十步有一片空地,其上有一堵一人来高的土墙,土色还新,像是特为今日筑来试放的。 观山道长命弟子取了一小瓮出来,埋在墙根底下。 众人退到一处山石后面,便有一弟子上前点燃药捻。 一线火星滋滋窜入墙根,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烟尘冲天而起。 等那团黄烟散开,那堵夯土墙已经没了大半,塌成一堆碎土。土块四下飞出老远,近处的草皮都被掀翻了。 烟尘还没落尽,脚下忽然又是一颤,连人带地都在动,灶上熬着的硝水泼溅出来,草棚子的木质支撑也咔咔作响。 众人站立不稳,纷纷扶着身边山石树木,试图稳住脚步。 浑英一手按刀,四下里张望着,低声嘀咕道:“这劲儿也太大了吧……" 李嘉言心里也是一慌。是爆炸震得山体滑坡么? 脚下震动不断,地底传来低沉的闷响。远处的山坡上,碎石簌簌滚落,林子里的鸟儿成群惊起,天空中黑压压一片,到处是凄厉的鸣叫声。 是地震! 李嘉言心头一凛。灶膛里的火还旺着,柴禾散得到处都是,这么晃下去,万一点着了棚子……漫说不远处的石屋里还有一大堆炸药,就是顺着山势烧到草木,也定会难以收拾。 她一眼瞥见灶边搁着两只盛水的陶罐,连忙扬声喊道:“快,把灶火浇——” 话音未落,地面又是一阵摇晃。那敞棚本就搭得简陋,此刻已经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散架。 众人都缩在山石后头,一时没人敢上前。灶膛里的火却正舔着散落的柴禾,越烧越旺。 李嘉言心一横,起身就要自己过去,却有一道身影抢在了她前头。 魏瑄几步冲了进棚下,抄起陶罐兜头浇在灶膛上。只听嗤的一声,白汽混着黑烟腾起,火头便矮了下去。 “魏瑄!行了!快出来!”李嘉言在后头厉声喊道。 他却没有立时就走。灶膛边一支柴禾还泛着暗红的光,他抬脚重重踩了几下,将那点余火碾熄,这才转身往回跑。 就在这时,脚下又是一晃,那棚子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坍塌下来。 魏瑄一个箭步向外扑去,却仍躲闪不及,一条腿被压在了梁木底下。 102、天灾人祸 “魏瑄!” 李嘉言跳起来便冲了过去,浑英和几名亲卫紧随其后。 倒塌的棚架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好在压在他腿上的不是最粗的一根。几人合力把梁抬起,又把人从下面拖了出来。 魏瑄脸色煞白,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大约是被断裂的木架划到了,此时正汩汩地向外冒血。 观山已从石屋里取来了药匣——炼火药的地方,烧伤烫伤原是常事,自然常备着伤药。 她先利落地在伤口上方用布带扎紧,又双手沿着小腿骨上下捋按了一遍,这才说道:“未伤筋骨,皮肉伤罢了。” 李嘉言松了口气,按照吩咐按住伤腿。 上头那道布带勒住,血势已小了许多,观山舀了清水,小心地冲去伤口里的尘土木屑。 魏瑄咬着下唇眉头紧蹙,却到底是忍住了。 简单冲洗完毕后,观山又敷了厚厚一层止血的药粉,再以布条一圈一圈缠好,又松了方才扎紧的那一条,这才直起身来道:“创口太深,如此权且顶上一时,须得到观中再仔细料理。” 此时余震已歇,山坳里渐渐安静下来。见石屋无恙,众弟子也都无大碍,李嘉言便命即刻下山。 下山的路本不算远,魏瑄由两名亲卫扶着着慢慢往下走。起初他还能自己使上几分力,可没过多久,脚步便虚浮起来。 李嘉言走在旁边,目光落在那条伤腿上,却见裹伤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被鲜血洇透了,殷红的一片还在扩大。 才多大会儿工夫? “停下。”她蹲下身,抽出随身短刀,从自己袍摆上割下一块布来,在外头加了一层,裹得也更紧了些。 魏瑄额上全是冷汗,却还勉力挤出一点笑意:“不妨事,一会儿就好了。” 李嘉言没理会他,只抬头吩咐道:“背他走,要快!” 崇玄观的殿宇皆是正经木架夯土,方才地动,不过晃落了些瓦灰,并无损伤。倒是观里的人见这一行人背着个伤员回来,顿时忙乱起来。 静室里很快烧起炭盆,各样器物备好。观山揭下早已染满鲜血的绷布,用温盐水将伤口重新洗净。盐水一浇上去,魏瑄倒抽了一口冷气,整条腿都绷紧了。 观山又取出一枚细针和一缕桑皮线,看向李嘉言道:“殿下先出去等着罢。” “不必。”李嘉言站在榻边没动,“你只管缝。” 魏瑄到底是有些怕,便把脸别向一边。针起针落,他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起初还咬着牙一声不吭,到后来,压不住的呻吟便从齿缝里泄了出来。 李嘉言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紧紧握着他的手。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伤口终于合拢了,血却仍然没有完全止住,从针脚间渐渐渗出,很快聚成血珠向下淌。 观山不由得皱起眉头,又加敷了两层药粉,再以布紧紧压住,如此按了许久,那血才算慢慢止住。 这一番折腾下来,魏瑄已彻底脱了力,闭着眼躺着那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当无大碍了。让郎君先歇息一会儿,莫要搅扰。”观山一面收拾针线,一面压低声音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出了静室。廊下无人,山风穿廊而过,檐角的风铎叮叮地响个不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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