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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往上提了一下,锁舌才勉强弹开。 宿舍比办公室窄,放着两张铁架床。靠窗那张铺着灰色床单,被角叠得整齐,另一张堆满了课本、杂物和一摞用塑料绳捆着的旧试卷。靠墙没有衣柜,只放着一个矮箱,矮箱上钉着几只铁钉,挂着两件外套和一条泛黄的毛巾。 张老师抱走床上的课本,又将旧试卷搬到箱子上。床板露出来,上面铺着一层很薄的褥子。 “这张床平时没人睡,你凑合一下。”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只编织袋,里面装着叠好的被子,“山里晚上冷,得盖厚点。” 虞珠放下背包道谢,伸手接过被子。 被套发白,棉花分布得不太均匀,抱在怀里一边重,一边轻。味道却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皂粉味和淡淡的灰尘味。 熄灯以后,虞珠仿佛又回到了儿时柴房旁的那张小铺。 她再一次听见了山的私语。 虫鸣与蛙声隔着夜色应答,流水低低吟唱。那些声音远近交叠,慢慢引她入梦。? 虞珠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草地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摆满珍馐美酒,桌面延伸到亮着灯的房屋前。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灯,衣着各异的陌生人坐在桌旁,一个个含笑望着她,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虞珠低下头,发现自己的鞋不见了。 她转过身,身后挂着一根长绳,绳上挂满了鞋靴。一个男人站在远处树林的尽头,身影模糊,只被月光照出一圈浅淡的轮廓。 虞珠看着那个熟稔的背影,心仓惶地跳动起来。 “梁冬?” 她朝他跑过去。男人听见呼唤,也缓缓转过身。 月光将他的面庞映得近乎透明,唯有鼻侧那颗小痣清晰可见。 虞珠猛然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泛白,远处的山还沉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她躺着没有动,等急促的呼吸归于平缓,才慢慢坐起身。 隔壁张老师的床铺已经空了。 门板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虞老师!” 响亮的童声从门外响起。 “起来吃饭啦,第一课 虞珠第一次站在这么多学生面前。 说是多,也不过六个孩子。 大一点的已经能把胳膊舒展地搭在桌上,小的两条腿悬在凳子前,鞋尖离地还有一截。她握着新削出来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时,几双眼睛立即低了下去。 这些孩子不像苏砚。 苏砚听她讲话时总是淡淡的,眼皮半垂,面无表情。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流露情绪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不甚体面的事情。但眼前这些孩子的心思却全写在脸上,被阳光晒得黑黑的脸蛋浮着红晕,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生怯和兴奋。 虞珠拍了拍手上的灰,歪头笑了笑,尽量把声音放柔和。 “大家好,我是虞珠。今天来给你们带一节数学课,你们可以叫我虞老师。” 教室里没人说话,几个孩子把脸藏在书后,只露出一双又亮又弯的眼睛。徐然坐在第二排,头发梳得整齐,昨晚还敢领着虞珠满山跑,此刻被她看了一眼,竟抿住嘴,耳朵一点点红了。 “大家不要紧张。” 虞珠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给你们上课。讲得不好,你们可以随时告诉我。” 说完,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道作业里出现过的加减算式。 “十三减五,这道题我看很多同学在作业里都算错了。” 虞珠把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她回过头,发现孩子们的眼睛都留在她身上,于是抬手敲了敲黑板。 “哪位同学能说一下哪里不懂?” 孩子们依旧望着她,眼里的兴奋劲儿消散了一些,转而被迷茫接替。 虞珠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回答,便笑着把解题的思路重新讲了一遍。她语速很慢,讲到重点,用粉笔在几个数字下面划出两道横线。 可随着讲解深入,孩子们的目光也渐渐飞了。 前排一个男孩低头摆弄铅笔,拇指不停拨着已经咬出牙印的笔帽。靠窗的女孩望着外面,一只麻雀从窗台飞过去,她的脑袋也跟着偏。讲台下的男孩最专注,把橡皮按在桌面上来回搓着,细碎的橡皮屑逐渐被他搓成一条粗粗的长线。 虞珠脸上的笑意淡了。 “大家听懂了没有?” 没人回答。 虞珠再次敲了敲黑板,声音不自觉重了一点。 “没人说话,我可就点了。” 教室里的孩子听到这句话,四散的注意力纷纷聚拢。一个个身子坐正了,头却埋得更低。 虞珠握着粉笔,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口,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在教室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第二排。 “徐然。” 徐然正在用手指拨弄桌角翘起的一层木皮,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站起身。 “到!” “用我刚才讲过的思路,你来回答一下——”虞珠看着她,尽量缓和语气,“妈妈中午在市场买了十二个鸡蛋,在路上打碎了两个,午饭还能做几个?” 徐然皱着眉想了很久,脸涨得通红也没有吭声。 教室里渐渐响起低低的笑声。 虞珠瞥了一眼窃窃私语的学生,看向徐然,笑了笑:“不要急,慢慢想。” 徐然受到鼓励,终于开口:“十二个。” 虞珠的嘴角蓦地降下去。 “为什么?” 徐然看到她神色变化,低下头支吾了一阵,小声说:“鸡蛋不能浪费。” 教室里爆发出哄笑。 虞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纠正。短短几秒钟里,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觉得徐然说得也不算全无道理。 要是梁冬站在这里,他会怎么讲? “没关系。”虞珠吸了口气,走到黑板前擦掉原来的算式,“我们换种方式,再讲一遍。” 白色的粉尘从板面落下,沾在她的指背和袖口上。虞珠在心里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决定暂时放弃鸡蛋,换成十二支粉笔——不,换成十二根草,拿走两根,还剩多少。 粉笔刚碰到黑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虞珠回过头,发现一张课桌歪出了既定的位置。 最后一排的两个男孩扭打在一起。 “住、住手——” 虞珠扔下粉笔,快步走过去。 两个男孩谁也不松手。 她一只手拉住一个,好不容易将他们分开,其中一个踉跄着撞回桌边,忽然伏下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呜呜哭了起来。 另一个男孩衣领歪着,胸口急促起伏,仍旧梗着脖子瞪他。 虞珠站在两人中间,陷入沉默。 脚边是从桌上摔下的铅笔盒,几支短铅笔和玻璃弹珠滚得到处都是。黑板上的题擦了一半,留下一层灰白的痕迹,前排的孩子全转过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惊慌与看热闹并存的谨慎。 她忽然不知道应该先捡起地上的铅笔盒,安慰正在哭的孩子,还是回到黑板前,把那道有关“浪费”的算术题重新讲完。 ? 下课后,虞珠被张老师叫到操场一边。 “感觉怎么样?”张老师眉眼间全是笑。 虞珠看了看袖口沾着白色的粉尘,又抬头看向操场,一时有些恍惚。 刚才坐在教室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孩子,此刻像换了一批人。几分钟前还在打架的两个男孩,现下混在人群里,追着一只瘪了半边的皮球满场跑。几个女孩站在没有球网的空架子前充当守门员,辫子在脑后甩得飞快。 课堂上那些迟钝、迷茫的眼睛,此刻被风吹得明亮。笑声回荡在低矮的院墙之间,生生不息。 虞珠垂下眼帘:“我好像不会讲数学。” “这里的孩子基础差。”张老师望向操场上疯跑的孩子们,眼神远了,“在这儿读书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家庭条件不好的。稍微有点条件的,都去县城念了。” 虞珠听到这儿,慢慢抬起头,目光顺着张老师再次看向操场。 她和越间彻在一起住得太久了,久到连匮乏都成了一个很遥远的词。她就像一只被豢养了许久的麻雀,每天都有定时定点发放的粮食,渐渐忘记了觅食需要振动翅膀,从高处俯瞰,用爪子抓刨。 “这里有的孩子甚至凑不起学费,家里送两袋子苹果就算过去了。像徐然,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所以她只能住校。” 张老师说着,扭头去找徐然。 徐然正蹲在水龙头边洗手。水流很细,她翻来覆去冲洗,洗完在衣服上抹了两下。旁边一个更小的女孩跑过来,她牵住对方,将人带去操场。 虞珠收回视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山里出来的,刚进初中的时候,第一次考试就是倒数第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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