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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风 青岙村的老人说,台风来以前,海腥气会先翻过东边那道岭。 十一月底,长安已经干得嘴角开裂,南方村里的墙却还在往外返潮。虞珠的课题组已经在村里住了一周,祖祠天井铺着青砖,砖缝里总浮着一层水亮。 虞珠蹲在旧戏台后台,将录音笔贴近林婆婆嘴边。 老人九十岁,牙掉得只剩几颗,说话漏风,唱起竹马戏倒还咬得清字。她年轻时在村里的戏班扮过小旦,后来戏班散了,戏服烧掉,只留下一册唱本。 唱本用蓝线订着,被几十年的手汗磨成灰黄,纸页又软又脆,边角带着虫蛀的小孔。老人把它从围兜里掏出来,放到虞珠手上,手掌压着不肯松。 “我娘抄的。”她说,“你们拿去印,印好要还我。” 虞珠用双手接住:“放心婆婆,我们一定还。” “莫叫水吃了。” “记住了。” 虞珠收起唱本,小心放在资料袋里,在标签上写下编号和物主姓名。天幕低低压在村屋上方,云层厚得不见纹路。远处龙眼树的叶子全耷拉着,沟渠里积着枯叶和烂果皮,风过时,酸甜的腐味混着海盐气,顺着敞开的门窗往祠里钻。 同行的学生站在天井下看手机里的天气预警,眼睛里带着点北方人特有的兴奋:“十一月底还能来台风?” 负责接待的村干部抬头瞧了一眼:“晚台风,少,不是没有。最怕碰上北边下来的冷空气,雨下得凶。” 虞珠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天,抱着资料袋走到旧房改造的会议室,把资料锁进矮柜。 他们原定第二天上午离村。 夜里,台风忽然折向西北,县里连发两次预警。返程航班取消,通往县城的客车也停运,虞珠的课题组又被迫留在了村内。 天亮以后,台风正式登陆。 村里能收的东西昨夜已经收净,摩托车推进堂屋,鸡笼搬进柴房。晒谷场边只剩一垛盖严的柴火,蓝色防雨布被尼龙绳捆了四道,风顺着缝隙钻进去,整块布仍高高鼓起。墙边的排水管挣脱卡扣,来回抽打檐柱。 带队的周老师催着学生收设备,相机装防水箱,笔记本塞进密封袋。村委广播夹着电流声,反复通知住在低处的人去山上的村小学避险。 虞珠跟着人群往山上走,雨滴在脸上,温热硕大。走到半坡,雨势开始肆虐,腥风裹着水从巷口横扫过去,她的雨衣绷紧身体,帽檐被掀在脑后,眼睛几乎睁不开。 村小学撤并以后一直空置,平时由村里管着,遇上洪水便临时安置村民。村民把桌椅推到墙边,老人和孩子挤在铺开的纸箱上。湿透的雨衣沿走廊挂了一排,水滴到地面上,落下大小不一的圆镜。 下午四点半,学校断了电。 发电机只供广播和两盏灯,屋外的雨持续不断地砸在铁皮雨棚上,交谈要贴近耳朵才听得见。一开始还有些兴奋的学生已经失去了对未知天气的好奇,此刻丧眉耷眼地挤在一起,看着只剩紧急呼叫的手机面面相觑。 镇里的救援队两小时后赶到。 高底盘的救援车开进村,车身已经被泥浆刷成土黄。困在教室里的村民看到救援队的橙色救援服,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争着往前挤。周老师带着学生们站在最后,等着他们先转移病人、孩子和老人。 虞珠站在队尾清点防水箱里的资料,数到最后一个,忽然停住。 那份装竹马戏的袋子不在里面。 撤离来得急,负责收资料的同学只拿走了桌面和地上的东西,没检查柜子里的抄本。 虞珠关上箱子,视线在缭乱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林婆婆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毛巾包着头,怀里搂着一只橘猫。察觉到虞珠的目光,她抬起脸,朝她笑了一下,露出空荡荡的牙床。 被困的人很多,一时半会运送不完。学校到祖祠只隔两条巷,走过去用不了三分钟。 虞珠找来一卷宽胶带和一只新的防水袋,穿过身前的人,挪到周老师跟前:“有个资料还在祠堂会议室,我现在过去取一下。” 周老师刚要问她拿什么资料,身旁的学生忽然俯身吐起来。她忙着伸手扶人,虞珠站了几秒,扣紧雨帽,沿着墙根出了后门。 积水漫过脚踝,水是温热的。 风从窄巷里穿过,卷着碎叶和塑料包装往人腿上缠。虞珠扶着墙前行,尽量不去看脚下流窜的浑水,只盯着暮色里那两根红漆柱子。 祖祠大门被风推得来回撞墙。 天井已经积起一层水,供桌前的蒲团漂在台阶下面。虞珠跑到会议室,柜门拉开,蓝边资料袋安安稳稳躺在第二层,下面还压着两份手抄文件。 她松了口气,取出抽屉里的全部纸本,装进新的防水袋,封好袋口,又横竖缠了几圈胶带。 最后她把它用胶带缠在胸前,压到雨衣里面。 一道雷贴着祠堂屋顶滚过去,窗框跟着发颤。 屋檐外的雨声突然变了。 大雨倾盆,天井里的水被砸得沸腾。虞珠刚跑出会议室,祠堂门口忽然传来砖石滚动的巨响。 门柱连着半截旧墙塌了,黄水裹着断竹、泡沫箱和半截树干冲进巷子,两扇铁门被撞得脱了轴,斜横在碎砖中间。门洞外全是翻滚的浑水,转眼便淹过倒下的门板。 她进来时的路已经断了。 虞珠停了半秒,转身往后堂跑。 后堂有一扇小门,连通着后街,平时也能供人出入。她按着雨衣里的抄本拔腿跑去,脚踩在小腿深的积水里,水花四溅。 两扇关着的木门近在眼前,虞珠拔开插销,伸手去推。 门被水挡住,纹丝不动。 她用肩膀撞了上去。 肩头传来一阵闷痛,门缝里只挤进几股带着泥沙的水。 虞珠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还在小腿处的水已经漫过膝盖,水面上浮着香灰、树叶和几只死掉的飞虫。 她松开门闩,转身退回天井。 浑水已经吞掉供桌下的第一层台阶。天井对面,那座废弃的戏台仍高出水面。四根红漆台柱立在昏暗中,台口悬着半幅褪色的绣幕,被风吹得不断卷起。 那是祖祠里唯一还能落脚的高处。 虞珠抱住胸前的资料袋,重新蹚进水里。 水比刚才更急。 她伸手抓住天井边的石栏,等脚底踩实,才继续往前挪。浑水顶着膝弯,里面全是看不见的东西。 虞珠手脚并用爬上台阶。水暂时退到脚下。 她趴在台板上喘了一会儿。雨衣早就防不住雨,湿衣服贴在背上,沉得往下坠。她伸手又摸了摸胸前缠着的资料袋,塑料封口还很严密。 虞珠从雨衣下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信号。 “有人吗——” 她朝外面喊了一声。 声音刚离开戏台便被风雨打散。祖祠外不断传来砖石和木头碰撞的闷响,没人回应。 下面的水还在涨。 第一层台阶不见了,接着是第二层。塑料椅从门洞里漂进来,撞上台基,翻过去,四条腿朝上露在水面。供桌前的红绸被水扯下来,一端缠在桌脚,另一端顺着水流不断浮动。 村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灭了。 黑暗压进祖祠,戏台额枋上那些褪色的神仙只剩模糊的轮廓。又一阵风灌进来,整座戏台发出低沉的木响。 林婆婆说,莫叫水吃了。 她胸前那一摞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一个孤寡的女人年轻时唱过什么,后来如何老去,村里已经没多少人记得。只有这些被汗浸过、被虫啃过的字,是她存在过的痕迹。 虞珠看着台下又漫过一级石阶的水,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谬的笑意。 现在她也要被水吃了。 ? 镇中学体育馆里,最后一批转移人员在晚上八点四十分到齐。 周老师拿着名单清点人数。湿透的纸被她捏得发皱,墨水沿着姓名洇开。她从头数到尾,又重新数了一遍。 “虞珠呢?” 几个学生抬起头。 有人说没在第二辆车上,也有人记得她一直站在队尾。负责看守小学的村干部想了半天,说第一批里好像有个年轻女学生。 第一批名单很快送过来。 上面没有虞珠。 周老师看着名单,脑子里闪过一张被雨帽遮住的脸。虞珠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她面前,说要回祖祠取一份资料。她当时刚要拦,旁边的学生俯身吐了,她回过头去扶人,再转身,虞珠已经不见了。 周老师拿着名单冲进临时指挥室:“少了一个学生!” 屋里的人同时抬头。 “文学系的,叫虞珠。”她喘了口气,“最后往祖祠去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体育馆外亮起两道大灯。 停在雨棚边的一辆高底盘救援车发出轰鸣,猛地倒出车位。轮胎碾进泥水,车尾向旁边甩了一下,很快调正方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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