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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看着纸面:“认可什么?”  “认可人性的本真。”虞珠说。  苏砚的手机屏幕暗了。  他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只放在掌心下面,屏幕黑着,映出一点他的下巴。  虞珠看见了,没有点破。  她继续往下讲。  讲东汉末年的士人,讲名声怎么变成一种能流通的东西,讲为什么一句话会被记下来,又被后世一遍遍拿出来读。讲到嵇康锻铁不理人时,她笑道:“你看,像不像咱俩,你是嵇康,我是钟会。”  苏砚低下头,很短暂地笑了一下。  隔壁书房里,茶盏轻轻碰了一声。虞珠讲得很专注,没有听见。  ------------  登堂  两小时结束,窗外天已经黑透。  苏太太进来时,苏砚正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书里。见母亲进门,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礼貌的样子,站起来说:“虞老师辛苦了。”  虞珠背起帆布包:“不辛苦。”  苏太太看了眼桌面。手机还扣在旁边,教材翻开着,草稿纸少了一张。她眼神微动,很快又笑:“小虞老师,今天怎么样?”  这话是在问虞珠,也是在问苏砚。  苏砚没回答,重新拿起桌上的手机。  苏太太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不是又不太配合?”  虞珠摇摇头,语气认真:“他基础很好,反应也快。或许题目和材料可以给难一点。”  苏太太看着她:“可别的老师说他一直玩手机。”  “手机亮着,不代表他完全没听。”虞珠顿了顿,“苏砚很聪明。”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有一瞬静。  书架前,苏砚的手停在一只小小的兵马俑上。  苏太太抿了抿唇,像被这句话碰到什么地方。她很快恢复得体,笑道:“今天辛苦你了。下周还能来吗?”  虞珠没有立刻答。  苏砚是难教,可难就难在太容易教。  大人已经替孩子安排好一切,连“不沟通”都被折成一个需要付费解决的小问题。她只要坐在这里,陪着,讲一点东西,拿三百块走。但苏砚有血有肉,不能被当成一道题,也不能被当成家属院里哪件需要维护的家具。  “我回去看一下课表。”虞珠说,“再跟您确认。”  苏太太点头,没有勉强:“好。阿姨,送小虞老师。”  虞珠从房间出来时,隔壁书房的门敞着。  门里立着一架素面屏风,屏风后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半个背影。白衬衫,肩背很宽,袖口卷到腕骨,手里端着只小茶杯。茶台对面坐着墙上合影里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茶针。  虞珠马上压低视线走开。  玄关处,阿姨把她的鞋摆好,递来一个信封。  “太太说,今天辛苦了。”阿姨说,“试讲费。”  虞珠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信封很薄,边缘硬,捏在手里没什么重量。她把信封放进包里,走出家属院。  ?  苏家书房里,茶水已经换过一轮。  书房不大,屏风把茶台隔出半明半暗的一角,外头客厅里的声音进来,都被削薄了。  越间彻坐在屏风后,手里端着茶盏,低头吹了吹茶沫。门外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擦过去,鞋底踩在旧楼梯上,步履轻盈。  苏先生把茶针放回托盘里,笑容和煦:“刚才那位小老师,讲得有点意思。”  越间彻呷了口茶,抬起眼,点点头:“嗯。”  “砚砚那个性子,前两个老师讲半小时就开始冒汗。”苏先生摇了摇头,神色似是无奈,似是宠溺,“她这个年纪能讲出这种老少皆宜的东西,后生可畏啊。”  越间彻放下茶盏,笑得好看:“有苏部长这样的前辈在前面引路,我们做后辈的哪有不争气的道理。”  苏先生勾了勾唇,没接这话,提起茶壶又给越间彻续上:“刚才那小姑娘一讲魏晋、士族,我就想起年轻时候收过几页旧拓,可惜后来搬家,不知道压到哪去了。”  越间彻抬手,虚拢在杯盏边,听见这一句,眼皮很轻地抬了一下。  “那真是巧了,我那儿有一卷《淳化阁帖》的旧拓残本,王氏一路的东西,前阵子刚到。”他笑了笑,接得自然,“晚辈不懂这些,苏部长要是不嫌烦,改天我带来请您帮忙掌掌眼。”  苏先生抬起头,眼里终于带上一点笑:“略懂,略懂。掌眼谈不上。”  “东西要放到识货的人眼前。”越间彻从善如流,“放在我手里,糟蹋了。”  对座的苏先生听到这话,摇头笑了笑,不置可否。  茶台边,文件夹的边角被台灯照得发白,纸面上的字一行行摊着,像一排等人盖章的猪肉。  ?  虞珠赶上晚高峰。  地铁站里全是人。扶梯往下吞,闸机口排出几条弯弯曲曲的队伍。她站在人群里,帆布包被挤到身前,信封夹在教材和黑皮笔记本之间,边角硌着掌心。车厢里有人抱着花,有人拎着菜,有人靠在门边睡觉,头一点一点。  虞珠抓着扶杆,站在玻璃门旁边,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刘政扬:怎么样?  虞珠想了想,回:冤枉钱。  地铁门打开,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跟着人流往外走。  回到小区时,夜已经压下来。  巷口烧烤摊支上,炭火烧得暗红,铁签子在油盘里滚,辣椒粉和孜然味被风吹得满街都是。楼下小卖部亮着白灯,老板娘坐在里面嗑瓜子,电视里放着本地方言的调解节目,男女声吵得很响。虞珠从门口经过,刚要往楼栋里走,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路边停着一辆很打眼的车。  灰色车身,线条低而沉。停在一排电动车和旧面包车旁边,亮得像一块冷铁。这个小区里的车大多灰扑扑的,车窗上贴着年检标,后备箱里塞着菜篮子和折叠凳。  虞珠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楼道走。  楼门洞里的灯又坏了。  她摸黑沿着楼梯上了没两层,就闻到一股烟味。  跟小区那些老头抽的劣质烟不同。这味道更冷,更淡,带着一点皮革的味道,贴着潮灰和旧墙皮往鼻腔里钻。  虞珠抬起头。  楼梯拐角上,烟头一点红,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在暗处轻轻亮了一下。男人靠着扶手,腿长,身形高,肩线被楼道小窗透出的灯光割出一道冷硬的边。  越间彻正低头看着她。  虞珠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走错了。  可楼道里撕剩一半的小广告,垒在墙角的泡沫箱,磨得发亮的台阶边缘又提醒着她——走错的人,不是她。  他站在这里,比小区外那辆车还刺眼。  虞珠攥紧帆布包带,心跳快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越间彻放下停在唇边的手,烟掉在地上,被皮鞋碾灭。他偏头看着她,眼里含笑:“姬泳能知道,我不能?”  虞珠僵在楼梯,上下不得。  “你想干什么?”她又问。  “聊聊天。”  “我不想跟你聊。”  越间彻看着她,姿态松弛仍旧:“理由?”  “不想就是理由。”  越间彻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衣领,“刚好我不忙,可以等你一会儿。”  不待虞珠回答,他兀自笑笑,目光往楼上递了点。  “就是来来往往的住户看见,可能有点麻烦。”  虞珠的心蓦地漏了一拍。  空气里,烟味淡去,那股熟稔的木香又浮出来,悄无声息地缠住她。  她太明白这种话。  没有威胁,没有逼迫,甚至听起来还很替她考虑。但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麻烦。老小区里人嘴碎,楼上楼下谁家多来一个男人,第二天买菜时都能传出几种版本。更何况——梁冬还住在楼上。  越间彻太显眼。  显眼到会把她的生活照得一塌糊涂。  虞珠站了几秒,终于侧过身,拽着胸前的包带往楼上走。  越间彻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真的是被她请来的客人。  三楼到了。  虞珠拿钥匙开门,手指有点僵,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金属碰着锁孔,发出细碎的响。推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话说完,请你马上走。”  “好呀。”越间彻应得很痛快。  灯亮起来。  屋子小得一眼能看完。  进门左手是窄窄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小锅,洗好的碗倒扣在塑料沥水架里。右边是洗手间,门开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个空衣架。视线正中,一张床,一张小书桌,一把凳子。书桌上是摆放整齐的书本,旁边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没有沙发,没有餐桌,也没有电视和梳妆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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