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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絮头一回听说容貌还能伤人眼睛。这是什么古怪的病?满秋狭瞧着不怎么靠谱,相重镜却意外地信任他。他从三毒秘境出来后一直都在提着心神奔波逃命,来到无尽楼终于彻底卸下心防,没一会就沉沉睡了过去。顾从絮这是第一次看到相重镜真正睡着的模样,犹豫半天化为一条小龙从袖子里钻出来,叼着一旁的锦被一角盖在了他身上。做完这个动作后,顾从絮整个身子都差点僵成一根棍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顾从絮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崩溃,熟睡中的相重镜突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小龙脑袋,含糊道:“真乖。”顾从絮:“……”顾从絮差点没忍住一口咬在那可恶的手上。相重镜睡了两刻钟不到,满秋狭就偷偷摸摸潜进来,心满意足地看了相重镜的睡颜半天,溜达着走了。起先顾从絮还十分忌惮满秋狭,每回他过来,都像是个登徒子似的只相重镜的脸,再恋恋不舍地回去,但多余的举止便没有了。没几次,顾从絮也懒得管,闭眸冥想修炼去了。终有一日,他定要靠着自己冲破那古怪的封印!修炼没一会,顾从絮呼呼大睡。壮志凌云,从明日开始。是夜,打更人打了三更,咚,咚咚三声锣音落下后,宿蚕声悄无声息破开无尽楼的禁制,漠然从木窗跃了进来。相重镜的住处其实很好找。整个无尽楼入夜时都会灭灯,只有相重镜的房里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宿蚕声修为算是九州巅峰,无尽楼那一层层繁琐至极的禁制对他而言,并不难,只是多花费了些时间。宿蚕声将身形彻底隐匿,面如沉水地撩开层层珠帘进入内室。轻薄的床幔垂着,隐约能瞧见里面安静躺着一身红衣的人。宿蚕声心口急跳,哪怕这些年濒临绝境都没能让他这般急迫紧张。他无声深吸一口气,手抓住床幔,缓缓扯开。只是床幔刚扯开一条缝隙,里面就传来一声相重镜带着睡意的梦呓。“我的剑呢?”宿蚕声一愣。床幔缓缓打开,露出床榻上的场景。相重镜已没了在秘境中的狼狈,全身上下一尘不染,一袭红衣裹着纤瘦的身体侧躺在榻上,一条黑龙正乱七八糟地缠在他身上。小龙不知缩小了多少倍,但身躯还是比相重镜的腰身粗,龙躯缠着他一条小腿,又在那腰身上缠了一圈,黑龙的头悄无声息靠在相重镜颈窝。三更天后,顾从絮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化出的龙身。他睡着时本能作祟,身子还在无意中盘着身下的东西,渐渐将相重镜勒得喘不过气,身上单薄的衣衫也被蹭得凌乱不堪。相重镜无意识挣扎着去掰腰间的龙,但顾从絮缠得太近,手反而从那冰冷的鳞片滑过。他分开唇艰难喘了一口气,想要清醒却又因困得太厉害,连眼睛都睁不开。恍惚中,宿蚕声想起来当年在三毒秘境中,那巨龙暴怒后将他们带进去的三毒幻境中,似乎和这一幕缓缓重合。这条恶龙……若是真的对相重镜有邪心,那这六十年来相重镜被困在定魂棺中,到底受了多少摧残?宿蚕声脑海中理智的弦生平第一次骤然断裂。他眸中全是铺天盖地的杀气,再也忍不住地拔出了剑。漂亮蠢货宿蚕声的剑还未拔出半寸,仅仅是手刚碰到剑柄,沉睡中的相重镜倏地张开眼睛,方才怎么缠都无法清醒的眸子里一派清明。耳饰中的幽火骤然飞窜而出,游龙般交缠顺着相重镜抬起的右手席卷而上,相重镜五指一合拢,幽火恰好落在他掌心,化为裹着火焰的虚幻长剑。宿蚕声的剑还未落到顾从絮身上,相重镜已经半撑起身子,面无表情地握着火焰长剑将剑尖对准了宿蚕声的脖颈。宿蚕声一僵。相重镜看着极其清醒,实则脑海一片混沌。他漠然看着面前满身杀气的男人,满脑子“这人谁?我在干什么?”两人面面相觑。很快,相重镜终于彻底清醒,认出面前的宿蚕声后几乎想都没想,手腕一转,握着火焰长剑狠狠往下一削,丝毫不留情。宿蚕声瞳孔骤缩,护体灵力在剑落在身上的前一瞬出现,直接将相重镜那不成型的火剑击碎成点点星火。相重镜知晓宿蚕声的修为,也没觉得这一击能杀得了他,剑被击碎后一簇簇火焰洋洋洒洒落下,被他抬手一挥,化为幽火落在双肩。他已从床榻上起身,长身玉立,眸瞳冰冷地看着宿蚕声。“宿蚕声,您现在已是堂堂三界首尊,”相重镜看着他手中还未收去的剑,嘲讽道,“大半夜私闯寝房做小人偷袭这套,未免太跌份了些。”宿蚕声蹙眉:“我并未想伤你。”相重镜似笑非笑:“那您拿剑是打算帮我削指甲吗?”“……”宿蚕声沉声道,“方才我瞧见那……”那条龙对你意图不轨……话没说完,宿蚕声才后知后觉那缠在相重镜身上的龙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宿蚕声:“……”宿蚕声就算长了八张嘴都说不清楚,更何况他本来也不善辩解,眉头皱得死紧,不知该如何辩解。见他这番模样,相重镜更是确信此人是来灭口的。相重镜的剑不在身边,靠着幽火加上这具没灵力的身体根本无法从宿蚕声手中逃脱,他也没狼狈逃跑,平白让仇人看笑话。他将往自己脸上贴的幽火拂开,伸手勾着小案上的酒坛饮了一口酒。相重镜这么自然,宿蚕声反而有些束手束脚,他将手中的剑收起,想要开口询问那恶龙的事,却又不知如何说。宿蚕声寡言少语,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从临江峰处过来。”相重镜还在等着宿蚕声出招,没想到竟然等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蹙眉道:“所以?”“易郡庭说你左手还伤着。”相重镜不明所以:“我的手当年不是被首尊亲手废掉的吗,您不记得了?”宿蚕声脸色极其难看,他嘴唇轻抖了一下,艰难道:“别这样叫我。”无论是相重镜带着冷意的眼神,和对他疏离的称呼,都让宿蚕声难堪得无地自容。“哦。”相重镜只当他不喜欢自己的阴阳怪气,顺利转变了个态度。相重镜冲他弯眸一笑,笑容恍如六十年前,好似光阴从未流逝,熟稔地唤他:“蚕声。”他虽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显得更讽刺了。宿蚕声一怔,神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他闭了闭眼睛,不想再看相重镜全是嘲讽的视线。“你不必来寻满秋狭。”宿蚕声低声道,“我为你将伤处剑意散掉。”他知道相重镜有多招架不住满秋狭过度的痴迷,也知道若非逼不得已,相重镜根本不会来无尽楼受满秋狭痴缠。相重镜闻言愣了好一会,才笑着道:“不必劳烦首尊了,我这个人还是挺惜命的。”宿蚕声倏地张开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以为……”这个时候宿蚕声终于明白过来,相重镜这般躲他并非是因为怨恨,而是怕自己会像六十年前一样对他狠下杀手。宿蚕声心脏都要紧缩成一团,一句“我没想害你性命”几乎就要说出口,但就在脱口而出的刹那,六十年前相重镜浑身浴血被封入石棺的场景骤然浮现在眼前。一瞬间,他再多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宿蚕声的心越来越沉,几乎陷入了绝望。被活生生关了六十年的相重镜,害怕、记恨他们,不是最正常的吗?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是他遭遇了这种事,若手中有剑,肯定一剑就削了过来。——不过方才相重镜认出他后,也真的一剑劈来,毫不留情。宿蚕声不想相重镜再对自己产生误会,但更加不想让相重镜知道,他之所以受了六十年的苦,全是因他和晋楚龄的无知和眼瞎。这个时候,宿蚕声才发觉,相重镜有时在看他,有时在看酒,但余光却始终没从自己腰上的剑上移开。他坐在桌案旁的姿势看起来慵懒,但腰线紧绷,剑上两簇幽火隐约受他牵引,似乎自己的剑一动那火便会猛窜过来,将他烧成一把齑粉。相重镜全身上下全是对待仇敌的防备,看着他时眼底更是掩都掩饰不住的厌恶。宿蚕声如坠冰窖。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一听便是前来看相重镜的满秋狭。相重镜速度极快,不再忍着厌恶和宿蚕声虚与委蛇,直接一抬手,幽火瞬间窜到门上,腾地将木门烧成灰烬。弓着腰偷偷摸摸正打算推门的满秋狭:“……”满秋狭正要解释,余光扫见一旁浑身冷意的宿蚕声,立刻兔子似的窜到相重镜面前,一把将相重镜扒拉到了自己身后护着,厉声道:“你深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我无尽楼也是你想闯便能闯的?!”相重镜捂着又在隐隐作痛的左手,眼里全是嫌恶。宿蚕声被这个眼神刺痛,踉跄着后退半步,许久后才艰难道:“你的剑……在双衔城。”相重镜蹙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宿蚕声没有多说,几乎是仓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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