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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满二十,头上还梳着待嫁时那样的垂鬟分髾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新摘的栀子花。
可今日她已不是林家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了。
她身上那件荔枝红的薄纱褙子,被汗浸得有些半透,贴在身上,灯光一照,隐隐透出底下削瘦的肩胛轮廓和那一段微微凹陷的脊线。
褙子的领口开得宽,露出颈下一小片莹白的皮肤,方才试水温时溅了几滴热水,此刻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雪地上落了几点将融未融的碎冰。
她赤着脚踩在木桶前那张青石踏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大约是石板被热水溅到的地方有些烫。
她微微俯身,修长的玉手撩了撩桶里的水,五根手指像一尾小鱼,悄没声儿地探进水面,又抬起来,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噼噼啪啪地落回桶里,溅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试了试,又试了试,然后脸上才慢慢露出一抹笑意来,嘴角只微微弯了一弯,像一朵花苞刚裂开一道缝,还没舍得完全绽开。
她的脸上被热气熏出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那儿洇开,往耳根漫过去,在灯下看,像一片被温水泡化了的胭脂。
而此刻,几丈之外的院墙外头,一双眼睛正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那华服少年趴在墙头,两只手扒着灰砖的沿口,指节攥得泛了白。
他踮着脚尖,鹿皮靴头几乎要嵌进脚下那矮瘦少年的肩胛骨缝里,可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往前倾着,像一只被肉香勾住了鼻子的野猫,脖子伸得老长,下巴几乎要搁在墙头上。
他的嘴微微张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之间露出一线白牙,嘴唇上还沾着方才不知什么时候舔过的、亮晶晶的水光。
他的眼睛最是藏不住事。
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瞪得溜圆,瞳孔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黑亮亮的,在暮色的余光里泛着一层贪婪的、近乎发烫的光。
那目光越过墙头、越过院子里那一小片被晚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花丛、越过那扇半掩的窗棂,直直地钉在花奴那截被热气蒸得泛粉的锁骨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轻得像在嚼一颗看不见的糖。
“脱脱脱,快脱啊!”他压着嗓子催促,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细又急,像一只被拴在骨头跟前却够不着的手,急得直发痒。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扯着,扯到一半又赶紧抿住,可那笑意根本压不下去,从抿紧的嘴唇缝隙里往外渗,像一坛封不严实的酒,香气扑都扑不住。
他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里,此刻既有贼偷到手之前那种紧张兮兮的兴奋,又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还没学会藏拙的、直白得近乎笨拙的贪馋。
他像一只盯着灯罩里飞蛾的壁虎,浑身绷着,下巴微微往前探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像是忘了喘气。
墙内,花奴似乎终于满意了水温。
她垂下眼,脸上那抹笑意又深了一点点,却仍旧抿着唇。
她抬起手,指尖勾住自己肩头那件荔枝红薄纱褙子的领口,动作轻得像在摘一朵刚沾了露水、还没来得及绽开的花苞。
薄纱从她肩头滑下来,露出一边圆润的、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粉的肩头,锁骨横在下面,浅浅的两道,像用极细的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一笔勾出来的。
她正要再往下勾——
却清晰听得不远处墙外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紧跟着是一声没忍住疼的惨呼。
那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面刚静下来的湖。
院墙外那华服少年只觉脚下猛地一矮,踩着的那块“地”竟在这关键时刻突然塌了。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手从墙头脱开,身子往下一坠——可他毕竟不是等闲之辈,落地的一瞬间腰身一拧,像一只被惊了驾的猫,在半空中利落地翻了个身,鹿皮靴子“嗒”地一声落在青石板路上,竟站了个稳稳当当。
而墙根底下,那个矮瘦少年已经趴在地上了。
他大约是撑得太久,两条细胳膊抖得像风里的芦苇,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脸埋进泥地里。
他脊背上那两个尖尖的、被华服少年踩了许久的肩胛骨还在微微颤抖着,粗布短褐的后背处,沾了一个圆圆的、湿漉漉的泥脚印。
华服少年站定之后,一张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恼的。
他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满是贪馋的眼睛此刻像被浇了一瓢冷水,那火灭了,可滚烫的烟还在往上拱。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抖个不停的矮瘦少年,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骂:“狗日的矮崽子,坏了老子的好事,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那矮瘦少年爬起来,转身便跑。
鹿皮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哒的声响,像一串被甩脱了的雨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余府的前厅里灯火通明。
那灯盏用的是薄胎的青瓷,灯油添得足,捻子剪得齐整,火光从釉面里透出来,温温润润的,像盛了一盏化开了的蜜。
厅里的桌椅是黄花梨的,年头久了,扶手的棱角被磨得圆润,泛着一层沉沉的、像老琥珀似的暗光。
墙角供着一尊铜鎏金的观音像,莲座前点着一炷细香,烟袅袅地往上升,在半空中散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的线,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晚风一扯,便散了。
小笋子就跪在厅堂正中那块水磨青砖地上。
他低着脑袋,额头几乎要触到自己的膝盖。
脸上全是泥,混着方才趴在墙根底下时蹭的湿土和碎草屑,一片一片地糊着,干了的地方绷成灰白色的薄壳,没干的地方还泛着深褐色的湿痕,像一张被揉皱了的、脏兮兮的旧麻纸。
他的头发也散了,从幞头里掉出来几缕,泥点子黏在额角和腮帮子上,更显得那张蜡黄的小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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