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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拥抱来得很轻,像一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贴在被风吹凉了的石板上。
可那轻里带着一股暖意,从背后绕过来,两只胳膊不紧不松地环住她的腰身,像给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搭了一处遮风的棚。
她能感觉到那人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窝,一种温热的、绵长而均匀的劲力正隔着那层衣料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身体里。
那劲力暖暖的,不燥,不烈,像春日里晒了一整日的太阳,到了傍晚时还留在地面上的那种余温。
这股暖心的内劲顺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走,走到后心,走到两肩,走到她方才哭得发凉的手指尖上。
她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松泛了。
那些压在肩头多年的、看不见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那暖意一点一点地托举着,浮起来,变轻了,像冰面上的霜花见了太阳,一寸一寸地化成了水,又化成了气,散进空气里。
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那暖意浸透了,软软的,却又充满了力气——那种力气不是用来打架杀人的刚劲,是一种更深的、像一棵树扎了根之后从地底下往上涌的、稳当当的力气。
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十七岁时的那个自己。
站在神鹤门那座覆着薄雪的练武场上,手握那对碧水峨眉刺,双臂展开,银光在晨光里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像两只展翅的鹤。
四周是同门的喝彩声,师父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脸上挂着那种难得一见的、浅浅的笑意。
她是神鹤门这一辈最出类拔萃的弟子,所有人都这么说。
她也这么信了。
重获自信的她缓缓抬起头,想看清那个抱着自己的人的脸。
可那人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清晨时河面上还没散尽的水汽。
那雾不停地变幻着,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映着多人倒影的湖。
她先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隽,嘴角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笑意——那是她年少时偷偷喜欢过的大师兄,每次给她递剑时总会故意把剑柄朝外、剑尖朝内,怕她握错了位置划了手。
可那张脸刚看清便散了,又聚成另一张面孔,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她认得那是李渡白,是江湖上无人不知的神剑大侠,有一年路过蜀中时这位李大侠曾在神鹤门借宿过三日,那三日里她悄悄跑去后山练了三十遍同一套剑法,就为了有一天能和他对上哪怕一招。
可那张脸也没能留住多久,便又散了,重新聚拢时变成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苍老的脸,眼睑下垂,嘴角微微抿着——余大人。
那张老脸只出现了一瞬,像一张被火燎了边的纸,卷了卷,便塌了下去,再也没能重新聚拢。
迷雾终于散尽。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一张瘦小的、蜡黄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神情的脸。
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洗净的泥印子,耳廓微微泛着红,像被风冻了又暖过来的那种薄薄的红。
那双眼睛不大,却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一只刚被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还没学会怎么藏起自己心思的幼犬。
“小笋子!”
余夫人惊叫着,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那片灰蒙蒙的梦里的野地和深涧,而是自家内室那盏还在燃烧的、灯油已经快要见底的铜灯。
灯芯在最后一点油里挣扎着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投在青灰色的夏布帐子上,晃出一圈毛茸茸的、温润的光晕。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贴着一片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起伏的胸膛——那块胸膛不大,甚至有些单薄,隔着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能感觉到那底下一根一根分明的肋骨。
她还没来得及坐直,一条瘦瘦的、胳膊上没什么肉的臂膀便稳稳地扶住了她即将倒下的身子,从她背后绕过来,搭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稳,像一根被楔进土里的、细瘦却结实的竹桩。
“夫人,您没事吧?”
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是怯懦的,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半粗不细的沙哑。
可那怯懦底下,满满的都是关切,像一捧被小心护在掌心里的、还带着体温的粗盐,粗糙,却实实在在。
余夫人没有挣开那条扶着她肩膀的胳膊。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那张瘦小的、蜡黄的脸上。
小笋子的眼睛还带着刚从睡梦里被惊醒的迷糊,却已经撑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她就又会跌进什么不好的梦里去。
她的目光掠过那对亮晶晶的眼睛,掠过那截瘦得能看见喉结上下滚动轮廓的细脖子,然后落在自己那只还搁在膝头的、握着峨眉刺的手上。
碧水峨眉刺还在她掌心里,银面被铜灯最后一点光映出一线温润的弧,像一枚被含在嘴里的、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月色。
她又偏过头,朝大床里侧望了一眼。
自己的儿子整个人还裹在那床夏布薄被里,脑袋埋在枕头深处,露出一片乱蓬蓬的后脑勺,呼噜声匀匀的,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晒月亮的小兽。
他睡得那么沉,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过什么血淋淋的墙和空荡荡的院子。
余夫人收回目光,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儿,任那个瘦小的少年扶着她的肩膀,手心贴着她微微泛凉的肩头,那股温热的、像春日余晖一样的暖意,正从少年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渡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月白纱衫,落在她肩胛骨的缝隙里,像一滴化开了的蜜,温温地、慢慢地往下淌。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身体的重心微微往后挪了挪,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靠上了那副单薄的、骨头硌人的、却稳稳当当地撑住了她的肩膀。
那肩膀微微一僵,似乎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倚靠吓了一跳,可只僵了一瞬,便又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放软了,像一片被风吹弯了的竹叶,在风停之后,缓缓地、妥帖地,承住了那片落下来的重量。
铜灯里的灯芯终于跳了最后一下,“噗”地一声,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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