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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散去的时候,帐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残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最后一线红光从帐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血色的线,然后一点一点地缩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回抽,帐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甲叶碰撞的哗啦声、马匹的嘶鸣声、将官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都随着夜色一起沉了下去,沉到营盘的每一个角落里,沉到那些空荡荡的营房和黑漆漆的马厩里,沉到这片即将变成战场的大地上。
中军大帐也安静了下来,灯还亮着,火苗不再跳了,直直地往上蹿,把帐内照得通亮,舆图还铺在桌案上,那些土垒、壕沟、拒马、炮兵阵地、骑兵突击路线还留在纸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刚才那一场热闹的部署从来没有生过。
岳乐站在桌案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张舆图,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腰来,开始换装自己的盔甲,时间紧迫,他们不会在丰台大营再留上一夜,今夜就赶去八里桥布置防线,岳乐自然也要跟着连夜赶过去。
巴达海没有离开,上前一步,伸手帮岳乐解开了皮带,放在了桌案的一旁,岳乐站在那里,任由巴达海帮他卸甲。灯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一小,像是两座沉默的山。
巴达海取来岳乐的盔甲帮岳乐换上,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这不是他第一次帮岳乐穿戴盔甲了,从他被岳乐选为戈什哈统领从军的时候,他替岳乐穿过上百次甲,卸过上百次甲,每一次都是这样,不紧不慢,不多说一句话。
巴达海先把护心镜挂上去,然后是胸甲,然后是背甲,一片一片地往岳乐身上套,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叮叮当当的,像是风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送葬的乐器。他把每一条系带都系紧,每一个铜扣都扣好,动作一丝不苟,岳乐忽然开了口“巴达海,当年吴逆将反之时,本王派你去江西替本王打前站,若是本王没记错的话,你在江西攻灭的第一家附逆官绅,就是红营那位掌营的家族吧?”
巴达海的手顿了一下,系带从他指间滑出去了一截,他低下头,把滑出去的系带重新捏住,继续系紧,打了一个结“王爷记得没错,奴才到江西消灭的第一家便是永新侯家,奴才将侯家上下无分男女老幼都杀了个干净,又责令当地官府捕拿侯家族人亲友,押送吉安、南昌问斩,永新侯氏,几乎连根拔起.......”
巴达海顿了顿,他的动作依然很稳,但指尖微微有些颤“只有那位侯少爷跑了,后来才知道他逃去了石含山中落草,然后.......”
巴达海没有把话说完,之后的事,普天下的人都是一清二楚了,岳乐轻叹一声,灯影在他脸上跳动着,那张清癯的、满是皱纹的脸,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惜啊,若是当年那侯掌营没有走脱,或许就不会有红营了.......只是吴三桂、耿精忠、郑经之流造反作乱,不会是我大清的对手,皇上.......是个有才干的英明之主,或许这大清,会是另一番模样........”
岳乐顿了一下,再一次叹了口气“至少......不会是走到如今这将要亡国的地步........”
巴达海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单膝跪了下去,甲叶哗啦一声砸在地上,他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脊背在微微抖,他的声音哽住了,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王爷,都是奴才的过错,若是当年奴才没有因为怕惊动其他其他反贼,没有急着去清剿其他反贼,领兵不顾而走,而是.......留在永新大举搜山,或许就能将那侯贼拿住,就.......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人嘛,哪里能预料到日后如何呢?本王当年坐镇江西,也没想到石含山上千来个山贼,下山之后会闯出如今这般大的事业来.......”岳乐微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巴达海扶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天命如此,怪不到你身上,只能说是我大清......气数尽了.......”
巴达海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紧紧咬着牙,把泪水憋了回去,岳乐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爱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出手去,在巴达海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陷进去了,感慨可以,不必因此而自责,更重要的,是要做好眼前的事,谋事在人,成是在天,成败与否,只要自己尽了十二分的力,问心无愧即可。”
巴达海重重点了点头,岳乐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又顿住了,巴达海跟在岳乐身边这么多年,他也常常像今日这般教导这个后辈,可事到如今,这个后辈要跟着他一起去殉国赴死了,再多的教诲,似乎也没有了意义。
岳乐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那种在战场上、在军帐里、在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钢铁一样的沉稳“别的事,不用多想了,巴达海,如今咱们就好好去准备我们的结局便是。”
巴达海看着岳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点头向岳乐承诺什么,岳乐转过身去,先帝御赐的宝刀还摆在架子上,一张硬弓摆在一旁,岳乐走上前去拿起那张伴随他征战半生的硬弓,弯弓控弦,将那张弓拉到最满,然后又缓缓收弦。
岳乐又一次笑了,笑得很是灿烂“还好,年岁虽老,身子却没什么衰落之处,这张硬弓,还能拉得开!”
巴达海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岳乐没有理会他,挂上宝刀、提着硬弓,转过身走出帐门,帐门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远处的营盘里,星星点点地亮着几盏灯火,像是最后的几颗不肯熄灭的星,更远处,是天际线下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那里,便是死亡的方向。
岳乐迈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巴达海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帐外的泥地上响起来,一前一后,不紧不慢,踏进了那片深沉的、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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