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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寂静下来。
康城街的流水席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灯笼还亮着,烛泪在灯罩底下凝成一坨一坨的蜡块。
平安堂。
醉酒的人躺满了整个庭院,横七竖八,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二两抱着空酒坛睡死在槐树下,狗脸上挂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儿。
老豆趴在石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鼾声又粗又沉,像一头冬眠的老熊,天塌下来都不会醒。
君子岳仰面倒在花圃边,折扇盖在脸上。夏侯墩靠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睡得人事不知。
燕无敌抱剑缩在墙角,小脸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再喝一坛”。
就连槐树上都挂满了灵童
赤霄学院的小崽子们喝醉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往树上爬,爬上去就下不来了,干脆抱着树杈睡,远远望去像结了一树歪歪扭扭的人形果子。
……
耿昊坐在树根下,背靠着粗糙的槐树皮,大马金刀地叉着腿,脑袋低垂,呼吸粗重而缓慢。
他今晚喝的酒足够灌满一个养鱼池,虽然没醉死,但也到了极限边缘。灵酒烧得他脑子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清醒与昏睡之间浮浮沉沉,像一块漂在水面上的木头。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无痕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一只从洞口探出触须的蚂蚁,先观望一番,再把门缝推宽一寸,最后整个人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滑了出来,没出一点声响。
他猫着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目光先落在床头——阿德正躺在床上。
黑锤锤柄歪倒在枕头正中央,锤头陷在棉被里,安静得不像话。
无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锤柄上方虚虚地晃了一下。没有反应。
又晃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他胆子大了一点,凑近仔细看——锤柄上隐约残留着一丝酒渍的痕迹,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酒香,至此,他才确认这锤子,喝醉了。
锤柄歪着。平日里跟冲天棍似的、倍儿直的锤柄,此刻像一根晾干的面条,毫无骨气地倒在枕头中央。
无痕心头狂喜。
他在平安堂这几天,简直生不如死。
过得根本就不是人过得日子。
自从那天被耿昊砸倒,像死狗一般拖回房间后,他就没完全清醒过。因为,为了防止他再逃跑,耿耿直接将阿德丢到了他床头。
阿德可是锤子。
众所周知,锤子是不用睡觉的。
眼皮不眨,身子不晃。
站岗二十四小时,还能倍儿精神,
阿德看管无痕,比牢头还敬业,甭管他啥时候醒来,只要一睁眼,蹦起来就是一头锤。
如此一来,无痕可算倒了血霉。
早上睁眼被锤,半夜起夜被锤,连翻身时眼皮抖一下都会被锤。他后脑勺上被锤出来的包,从包子大小变成了馒头大小,又从馒头大小长成了寿桃大小,层层叠叠的肿块堆在一起,摸上去跟搓衣板似的。他后来学聪明了——醒了就坚决不睁眼,一直装睡,装到连自己都快以为自己真睡着了。
如此硬扛了好些天,终于等到了天赐良机。
他直起腰,挺起胸膛,大步朝着院门口走去。脚步轻快,脊背挺直,心里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那对父女,那个扛锤子的疯丫头,那个一拳把他砸晕的莽汉,全都醉倒了。
疯丫头挂在槐树梢上,身子随着夜风轻轻摇摆,嘴角挂着口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再锤一个”。莽汉靠在树根下,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雕,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粗重而迟缓。无痕在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朝着院门走去。
“你去哪儿。”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高,不重,带着被酒精浸泡过的低沉沙哑。无痕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后脑勺上那个寿桃大小的肿块条件反射般地抽痛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满目惊恐地看着靠在树根下的耿昊。
完了,又要挨锤了。
但耿昊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活动了一番手脚,骨节咔咔作响,然后缓缓站起身,朝无痕招了招手“过来聊聊。”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招呼。
无痕没办法,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在离耿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全身肌肉绷得死紧。
“问你个事儿,你恨你爹吗?”耿昊问道。
无痕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耿昊会问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摇摇头“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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