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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落瓦声声凉。
梅雨季的江南闷潮,但那雨声窸窸窣窣地打在瓦上,在这奔逃的夜色中,也只有一种无形的寒意。
草棚内阴暗潮湿,淡淡霉味幽灵似的游荡着,与雨天里特殊的土腥味混杂在一处。黑云低低地压着,连绵不绝的雨声像将要断气的人挣扎出的最后几声呜咽,回荡在这天地间。
听得雨打檐瓦,纷纷杂杂。
耳目所能及,惟有这无边无际的夜雨,自四面八方,落地成牢。
“洪都城这么大,他们想找到我们也要些时间。”何子规自外衫下腰间算袋中寻了条备好的白布,给傅敏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你们先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撑过今晚,就安全了。”
城内还有宵禁的规定,此时千家皆暗,万户俱寂,惟有城内的风月场还挑着几盏昏暗的灯,秦筝声苦,都咽入雨中。
傅敏望了眼揽飞花所在的方向,只希望那边情况还好。
他们且逃且躲,哪曾想夜半又下起了雨,最后只得避身一家酒馆后这用来存放客人马匹的空草棚内。
左手隐隐发痛。何子规蹙着眉头,右手握在自己的左腕上,试图用体温来让那处好受一些。可是那一点点的温热,哪怕是蕴了内力在掌心,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然而隐痛之下,她先想起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阿敏。”她坐在傅敏身边,低声问她:“妳的手……是怎么回事?”
傅敏正抱膝坐角落里,听她这样问,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已经彻底废了,如枯死的老树枝虬结在一起,再也无力回天。
不过她神情虽有遗憾,却无凄然。
“在叛军军营。”她低声讲述往事,“首领妳是知道的,当时我扮哑女潜入那边,他们为了试探我是不是真哑,废了我这只手。”
话说来云淡风轻,但彼时冰冷刀刃刮过、滚烫热油浸过,疼是真的要命的疼,少女咬着牙硬生生挺过,喉咙滚动低鸣,却未发出半分不该发出的字句。
“不过我这还算好,只是被废了一只手。还有的兄弟姐妹……”她怔愣了片刻,那些尘封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让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只有那些那些凄厉的哭声和尖叫盘旋不去。
那些怨魂也曾附着、撕扯着她的灵魂,质问她——
为什么?
“有的熬不住的,暴露了身份或是武功,没多久就惨死在我们面前……熬过去的,也都抱了必死的心……还有的,贪生怕死,出卖同伴。所以我就……杀了他们。”
她用剩下的那只手捏了薄刃,送到了他们咽喉里。
自她加入“魅影”的那一天起,她从来都不曾想过,自己在这吃人的叛军军营里,杀的最多的竟然不是敌军,而是自己的同伴,是自己朝夕共处、一起在敌营里摸爬滚打的兄弟姐妹。
纤弱的草芥在乱世摇曳,下一刻便摧折了。
“首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
“这不怪妳。”
何子规自然忘不了这次任务,其代称为“茧”——结果不能简单地说是成功或是失败,却实实在在地导致“魅影”元气大伤,从而促进了“魅影”的解散。
终究也只是昙花一现。
所有的扶持、温暖、信念、誓言,都已风化在漫天的烽烟血火中。
“也有出逃的,可是大多都被抓了回来,死了。有的逃出去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傅敏牵了牵唇角,艰难地扯出下一句话:“后来军营里差不多就剩下我一个了,我受不住,也联系不到你们……再后来,我就趁着一次敌军溃逃的时候,也跑了。”
“妳受苦了。”
“可是我找不到军队,也找不到任何消息,只能随着逃难的人群一起跑……直到前年,有一个人告诉我,让我来洪都等。”
何子规心下一沉:“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知道是个女人。那个时候她就在我身后,但我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我转不了身,看不到她的样子。她告诉我,我在洪都,能够等到我想要等的人。我就在这儿待了两年,遇上了些人,过得还不错。”她抬起头来,看向身旁的人,“现在,我又见到了首领妳。”
何子规也看向她。
她遇到了些人,过得也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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