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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军人本分(第1页)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三号

枣阳城内第五战区司令部作战室内

数盏明亮的汽灯高悬梁下,驱散了屋外的沉沉夜色。巨大的武昌战区地图铺满中央长桌,地图上,代表信阳的蓝色标记旁,被参谋用红笔画上了数个向西南延伸的虚线箭头;

新洲-团风、贺胜桥-汀泗桥方向,则被刺眼的红叉覆盖了大半,残余的蓝色区域也被标注“节节阻击”、“危殆”。几份刚译出的电文散乱地摊在桌角。

角落里,几部野战电话交换机闪烁着指示灯,接线员在低声通话。李宗宗背对门口,双手撑在铺满地图的桌沿。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三条战线的溃退标记上。窗外,隐约传来部队调动和伤兵呻吟的嘈杂声。

作战参谋小心翼翼地汇报“长官…信阳方面…胡长官所部主力正沿平汉线西南方向,实施交替掩护后撤,尚余部分部队在信阳城郊依托预设工事迟滞…但…恐难久持…

新洲方向,鬼子已突破我三道核心防线,守军伤亡过半,正依托最后支撑点节节阻击…贺胜桥方向,主阵地已失,残部在第二线工事与敌胶着,但鬼子增援源源不断…”

李宗宗没有回头,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在心中急推演

信阳若仍在手中,则鬼子北线集团必不敢全力猛攻武昌,甚至需抽调部分兵力防备信阳守军可能的反扑。如此,北线压力大减。

武昌城内,有那支战力绝的部队正严阵以待,加上51军,若再得自己第七军、第四十八军残部从侧翼策应,则完全有机会在武昌城郊打出一场漂亮的阻击战,为抢运难民、销毁物资争取宝贵时间!

然,信阳若失,则鬼子北线集团将再无后顾之忧,可倾尽全力南下,与东线、南线鬼子会师,完成对武昌的三面铁壁合围!届时,纵有精兵强将,在绝对兵力劣势和立体火力打击下,恐亦难挽狂澜。

“信阳…信阳!”这地名,烫在他的心头。

他猛地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脸上已看不到犹豫。他大步走到通讯官桌前,抓起一支蘸水钢笔,但随即又放下。口述电文更能传达此刻的急迫与郑重。李宗宗站定,对着肃立的通讯官一字一句清晰地口述

“第十一战区顾司令长官靖澜兄勋鉴密。十万火急。信阳门户洞开,胡部已不可恃。东、南两线血战将尽,新洲、贺胜桥等最后阵地,数日内必失。武昌合围,已在旦夕之间。

靖澜身负卫戍撤退总责,于城内物资、难民、工事情形,掌握之详,远非愚兄等外线指挥所能及。今五战区各部残破,士气已沮,唯靖澜麾下百战精锐与51军,筋骨犹存,堪当大任。然此重任,关乎全局,更系于靖澜之根本。

愚兄虽忝为五战区长官,自马当一役,深知靖澜以国事为重、信人无2之胸襟,绝不敢以寻常命令相加,惟以同志挚友之谊,冒昧咨议

以靖澜亲察,若要抢运最后难民,并彻底销毁核心军械,免资敌寇,至少需贵部与51军在城郊争取几日?此目标,于当前局势下,是否仍有达成之可能?若靖澜明断,认为必须且尚可为之,愚兄必举五战区最后之力,为靖澜后盾

严令各部残军尽力策应,拖护侧翼;所有责任,愚兄愿与兄共担。若靖澜权衡,认为事已不可为,当以保全国家千城为第一要义,愚兄亦完全理解,并立即为贵部安排最优先之撤退通道。

一切取舍之责,由愚兄一力承担,对外皆言乃愚兄之决断。局势危殆,瞬息万变。如何行止,万望靖澜示方略。五战区数万袍泽之生机,武昌最后元气之存续,皆待靖澜一言而决。

愚兄宗仁叩急盼!”

口述完毕,指挥部内落针可闻。通讯官额头冒汗,运笔如飞,在电报纸上记录下这字字千钧的电文。

李宗宗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他知道这封电报的分量,它将武昌城、数万官兵、数十万难民的命运,以及巨大的政治责任,全部托付给了顾靖澜的判断与担当。

而他李宗宗,赌上了自己作为战区司令长官的全部威信,只为换取顾靖澜一个真实的答案。成败在此一举,他唯有静待回音。

福省第十一战区司令部

宽敞的作战室内,巨大的武昌战区沙盘占据中央,上面插满红蓝小旗。顾靖澜站在沙盘旁,手中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纸。他的目光在沙盘上代表信阳、新洲、贺胜桥的危殆区域缓缓扫过,眉头微蹙。

数名高级参谋肃立周围,屏息等待。电台出规律的滴答声。顾靖澜沉默片刻,将电文纸轻轻放在沙盘边缘。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福省宁静的夜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

数分钟后,他转身走向通讯室。通讯室内,报务员已在机位前待命。顾靖澜站在桌前,对负责记录的电讯主任口述回电“第五战区李司令长官宗公钧鉴武昌急电敬悉。公之体恤情切,关照备至,晚辈遥领,铭感五内。

公所询武昌情形,据卫戍撤退总指挥部确报,局势已危如累卵。城内情状之艰难,远寻常待撤之难民,达数十万众,秩序维持、舟船调拨,均需分秒强韧之坚持;

各库重要军械物资,数量庞大,系统销毁绝非旦夕可成之功。若此时主力尽撤,弃守最后屏障,则此数十万同胞与如山物资之命运,不堪设想。我辈军人,职责所在,实难就此放手。

公麾下第七、第四十八军等部,皆国之劲旅,连日苦战,伤亡惨重,确需即时休整,以图再战。

为抗敌长久计,晚辈已以武昌卫戍撤退总指挥名义下令,对桂系友军予以最优先之补给,枪炮、弹药、被服,务使忠勇将士稍复元气,离险境,为国家保存精锐。武昌最后之掩护重任,请公尽可托付。

我第十一战区之部队与第五战区之51军,当同心协力,于北岸及城郊构筑最后防线,竭力迟滞敌军,为疏散与销毁争取每一刻时间。此为我等共同认可之必须完成的任务,亦为军人之本分。

总之,友军可退,而我部与51军不能退;物资可毁,而民众求生之路不可绝。此间事宜,晚辈在闽,亦必全力协调,遥为支撑。万望公勿以为虑,保重贵体,以安大局。

职顾靖澜叩”

他知道,这封电报一旦出,就意味着他和他的部队,将主动扛起武昌这座即将沉没的巨轮,为他人争取逃生的时间。代价,可能是巨大的牺牲。但,正如电文所言——此乃军人之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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