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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城。
鼓楼上的乌鸦黑压压飞起,绕城两圈,落回老槐树上。树杈承不住,嘎吱响了一声,几片枯叶被震落,打着旋飘进巷子里。
阿古拉盯着刀鞘上的绿松石,拇指在刻字上慢慢摩挲,是他亲手刻的。两息后,他才抬眼看了看低头跪着的人。
活着。
被俘。
他把刀往腰里一别,对巴特尔道:“去请各部首领过来议事。”
瓷州城这一夜,灯没熄。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人影在窗纸上晃,压着嗓子的争吵一阵高一阵低。廊下亲兵换了两班,厅里的争论还没停。
街上巡逻的士兵来回不断,急促的脚步声盖不住一阵阵哭声。东边稍停,西边又起。
邻漳的城门开着。
秦虎率军踩着夜色进城,甲片轻响,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几支火把在城门道口晃着,照见一张张结着白霜的脸。
沿街的窗户关着,偶尔有人开一条缝,又关上。有狗在巷子里低低吠一声,又被主人喝住。
县令周文昭和刘县丞带着几个衙役,举着火把站在道旁。官袍下摆沾了泥,想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秦虎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冻硬的石板地上,闷响一声。
周文昭迎上来,拱手道:“将军辛苦。衙里备了饭食,将军先歇歇脚?”
秦虎拱手:“周县令。改日再叙。”说完,他偏头对亲卫道:“先去伤兵营。”
周文昭侧身让开:“伤兵营的炭、药,衙里能凑的已经凑了。将军先去,饭我让人温着。”
秦虎点头,带亲卫直奔伤兵营。秦川拿着营房分配图站在路边,火把一凑近,甲片上的霜化成细水珠,顺着甲叶往下淌。
“弓手队,跟李衙役走,文庙。”
“骑二队,跟张衙役走,关帝庙。”
……
脚步声、甲叶声、火把噼啪声,拐进不同的街巷。
军医和郎中在伤兵营穿行。断断续续的呻吟,混着药味和血腥气,闷得人发呛。有人躺着,有人坐着喝粥,手里拿着饼子。
听见脚步声,有人抬起头,哑着嗓子叫了声:“将军。”秦虎摆摆手,从他们面前走过,径直走向里屋。
帘子一掀,热气扑面,炭盆烧得正旺。军医正坐在炕边,见秦虎进来,起身低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炕上躺着三个人。
一个右腋下裹着厚布,血已止住,但整条手臂垂着不动,手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喊了几声也不应。他旁边的炕沿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皮。
一个左大腿根缠着布,血虽止住,布下洇出一小片淡黄水渍。额上滚烫,盖着湿布,偶尔呻吟一声又昏过去。他的手指抓着褥子,一下一下地抠,指甲缝里全是泥。
最后一个脸色灰白,嘴唇干裂,额发湿透。腹部裹着布,胀得硬邦邦的,呼吸微弱。他的眼皮半睁着,眼珠不动,光一照,只微微缩了一下,又慢慢散回去。
秦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再摸手,冷得像冰。
“多久了?”他问。
军医低声道:“送回来两个多时辰了。马蹄踩的,肠子怕是破了。灌了药,止不住。烧了一个多时辰,手脚凉了半个时辰。”
秦虎没说话。那伤兵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秦虎俯身凑近,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随即压平。
“……王……王大柱……”声音细如蚊蚋。
“娘……在……在谷里……还有……妹子……”
秦虎点头:“家里的事,我管。”
王大柱嘴唇又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口白气。
“炭火、药,够不够?”
“柴炭够,药还缺两味,郎中已经去配了。”
“刘二,去催一催。”
秦虎又问了军医几句,便没多扰。出了里屋,他提高声音:“好好养伤。功劳,我记着。回去后,该赏的赏。”
几人抬起头,低声应道:“谢将军。”
二更梆子声响起。
韩振从城头下来,引着秦虎走进县衙东侧偏院。这座院子通往县衙其他院落的门已砌死,只留外墙一侧。院墙加高,墙根清空,设有哨岗,权作中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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