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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翻身下马,抬手搓了一把脸。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细雪从光里飘过去,照出他帽檐下一截冻红的耳朵。一路进来,寒气跟着他往屋里钻。
掀帘进屋,热气一扑,他眯了一下眼才看清沈济坐在炕边,三指搭在秦虎腕上,眼睛半阖着,眉头时紧时松。秦虎半靠在褥子上,目光在秦川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陈大看见秦川进来,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端了盆热水搁在桌上。秦川在炭盆边蹲下,把冻僵的手指伸到火苗上头烤,烤得指节能打弯了,才起身挽袖子洗手。
沈济松开手,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脉象比昨晚稳了些,浮数之象减了,沉取有根。今日痰里血色淡了,再养三天,若能一直这般稳,便可试着下地走两步。”
秦虎点了点头。
沈济把药箱合上,拎着往外走,经过秦川身边,停了一脚,低声说了一句“今晚别让他多说话”,便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外头脚步声远了。亲兵端了吃的进来——一碗肉粥,一碗热汤,一碟切好的马肉,几张薄饼,一碟酱菜,搁在案上。
秦川把粥递给秦虎,自己在炕边坐下,喝了几口肉汤,才见血色。他拿起一张饼,夹了几片马肉,卷了卷,咬了一大口。马肉咸香,筋多,他嚼了几口才说话:
“哥,溃兵清了十六个,河滩、村子、破庙,都搜了一遍,没剩。收拢了五十八匹马,能用的四十一,伤马十七,里头五匹瘸了,养几天看看。咱们自己伤了一人,不重。”
秦虎“嗯”了一声,舀了一口粥,慢慢喝着。两人一个喝粥,一个嚼饼,就着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的响,屋里安静了一阵。
“重伤的走了两个,一个昨晚,一个下午。剩下大腿受伤的那个,烧退了,能认出人,喝了半碗粥。”秦川顿了一下,“轻伤的都稳着,没有再恶化的。”
秦虎咽下最后一口粥,才说:“从我的私银里支五两,给三人买口薄棺,办个丧事。”他顿了顿,“你主祭。齐威陪祭。香,你代我上。”
秦川点头,嘴里还嚼着饼,又听秦虎道:“明天你去发赏银……”话到一半,喉咙一痒,他偏头按住肋侧,轻轻咳了一声。
陈大忙把半碗温水递到秦虎手边。秦川眉头拧着:“哥,沈军医说了,今晚让你少说话。”
秦虎抿了一口水,缓了缓,才接着道:“赏和犒分开发,分开记。赏按功,犒按人头。别混在一本账上。”他说完,往褥子上靠了靠,胸口起伏了两下,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知道了。”秦川伸手拿过陈大手里的布巾,给秦虎擦了擦额头,手在额角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秦虎闭着眼,没再说话。
陈大把灯芯往下压了压,灯花爆了一下,屋里暗下来。
同一夜,瓷州城。
东街大宅灯烛齐点,把地砖照得泛白。阿古拉坐在案后,面前一碗奶茶,冒着热气,他没动。老喇嘛坐在阿古拉右手边,手里转着一串旧念珠。
毕力格拿起碗,喝了一口奶茶,咂咂嘴:“三万两白银,六百匹战马,还要退瓷州。”他顿了一下,偏头看阿古拉,“阿古拉,你儿子是金子打的?”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奶茶溅出来,“没听说哪个首领的崽子值这个数。”
屋里静了一下。
阿古拉抬眼看去,“我儿子不是金子打的。”他说,“可他是这次主将,为联盟抢粮去的。被埋伏,败了,他有责任。但人还在对方手里,五部不能不管。”
毕力格和阿古拉对望了两息,没说话。
忽伦的弟弟图门抬起头,“我哥的尸首,必须要回来。银和马,你们议。我那一部,出不了多少。要凑,也只能凑出个零头。”他说完,把手按在刀柄上。
阿古拉的目光从毕力格脸上移开,落到他脸上,停了一息才开口:“你出不了多少,谁出?这一仗,五部都折了人,不是你一家。忽伦死在阵上,我记着。你要拿这个当由头往后缩,那这个联盟,不用敌人打,自己就散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屋里几张脸,“谁也别想缩。缩一个,全得死。”
图门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再吭声,只把脸别到一边,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扎哈他哥朝克图往前探了探身子,问喇嘛:“银子怎么付?马匹要几岁口?布匹、铁器、皮子这些,能不能折银?”
老喇嘛睁开眼,念珠停了停:“只要白银,三岁口往上的战马。布匹铁器,一概不要。”他顿了一下,“他们还说,十天之内,第一批不到,就不必再谈了。”
炭盆里一块炭裂开,噼啪一声。
朝克图把手往膝盖上一拍,骂了一句。阿古拉冷哼一声,“他是算准了。退瓷州,这些东西,我们带不走。”
毕力格一拍桌子:“辛苦打下的瓷州,三个月搜刮的东西,全撂在这儿?那我们这仗白打了?人白死了?”
没人接话。
角落里,乌力吉的爷爷一直没说话,怀里抱着那根枣木拐杖,眼皮耷拉着,此刻忽然抬了抬头,声音又干又哑:“营里的老小,想回草原了。”他说完,又慢慢靠回去,闭上眼睛。
烛火跳了一下,几张脸跟着亮了亮,又暗回去。
阿古拉盯着炭盆看了一会儿,火苗缩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他抬起头,对喇嘛说:“你回话。白银八千,马二百匹,还能凑凑。退出瓷州,可以商量。”他顿了一下,“第一批交两千白银,让他们先把忽伦的尸体送回来。”
老喇嘛看了几人一眼,没人说话。他捻着念珠,开口:“这个价,他连谈都不会谈。”
“你明天先去谈。他要是嫌少,就再加。”阿古拉看向毕力格:“你要追责,要重选首领,都行。等回草原。现在,谁乱,谁就是拿五部的命开玩笑。”
毕力格盯着他,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回草原再说。”
老喇嘛合十,念了一声佛,没再说话。
外头,雪紧了。
瓷州城沉在雪里,一夜没停。
大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最后剩堂上那盏,还亮着。
阿古拉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那碗奶茶,早就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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