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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风停了。
张勇一夜没睡好。
酒桌上骂朝廷欠饷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陆秉衡搁杯子那声脆响,那句“张佥事,酒多了”,满桌没人接话的沉默——越想越怕。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在陆秉衡住的正房外头转了两圈,终于等到亲随开门。
亲随服侍陆秉衡穿上青袍,又绕到他身前系带。陆秉衡低头,目光落在胸前。袍子是簇新的,补子上绣着白鹇。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在绣线上停了一停。
上月,他身上还是绯袍,云雁补子,金钑花带。如今绯袍收了,金带换了银的,唯独兵备道这差事还在。
戴罪图功。
他在心里默了一遍,没出声。亲随捧过大氅替他披上,遮住了胸前白鹇。
陆秉衡抬脚走出正房,张勇落后半步,凑近,压低嗓音:“昨日酒多了,大人别见怪。”陆秉衡点点头,没接话。
这是知道了要办他,还是知道了要放他?他正想再探一句,看见郑文简从房里出来,便把话咽了回去。三人往院门口走。
“三位大人。”周文昭拱手,“请随卑职来。”两名衙役打着灯笼在前引路,走到二堂门口,脚步一顿,转身往仪门方向去了。
陆秉衡停步。“周知县。二堂不通?”
周文昭回身:“回大人,秦将军驻衙,为防奸细,封了角门。卑职另辟此路,以供出入。”
陆秉衡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二堂东侧那道墙,墙头加高了三尺,新砌的砖缝还泛着白,门洞用青砖堵死,外面抹了泥。
张勇也停了步,看了看墙,又看了看陆秉衡,没开口。
郑文简跟在后面,抬头看了一眼那墙。秦虎连起运银都逼得府城截了,占个衙,又算得了什么。可那张暂借的条子上,有他的押。
陆秉衡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东边一线绯红,压在铁青的天际。城中暗还未褪尽,街巷上已人影不断,一个个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融进薄雾,匆匆往前赶。
衙役在前引路,没吆喝,只侧身把挡路的人轻轻拨开。街上行人看见几个官员从县衙侧门出来,纷纷退到路边。有人认得周文昭,低声喊了句“周大人”,周文昭朝那边点了点头。
韩振迎上前几步,抱拳见了礼,便把三人往院里引。进了头道门,陆秉衡脚步顿了一下,鼻翼微微动了动,没说话,目光落在正堂门口垂着的那道厚棉帘上。
韩振在正堂台阶前停下来,侧过身,压低声音:“三位大人,将军这仗率亲兵陷阵,胸前被撞伤,军医说还要静养几日,不能起身,不能见风。今日相见,只能隔帘。”
韩振顿了顿,先看了陆秉衡一眼,抱拳道:“这事不能外传,传出去军心要散,虏骑那边也会趁机。将军的意思是,核验照常。还请三位大人担待。”
陆秉衡点头,“请秦将军放心,我等知道轻重。”张勇和郑文简也各自应了一声。
“三位大人请。”
帘子掀开,里头光线有些暗,一道竹帘从梁上垂下来,帘后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靠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堂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蓝布,搁着茶壶茶碗和几本册子。
秦川从帘侧迎出来,抱拳道:“末将秦川,代家兄迎候三位大人。家兄伤着,不能起身,请三位大人恕罪。”说完,退到一旁。
帘后,秦虎抱拳:“三位大人,恕秦某不能起身相迎,失礼了。”
陆秉衡在帘前站定,拱了拱手,语气比昨晚多了几分郑重:“秦将军为国负伤,我等岂敢以常礼相责。将军但坐无妨,我等问几句话,核了册子就走。”
张勇抱拳:“将军这伤,养些日子便好,不必急着理事。”眼睛却直往那帘子上瞟。
郑文简拱手,语气恭谨:“将军伤着,还惦记着核功的事,下官心里不安。”
陆秉衡坐了上首,张勇和郑文简坐在两侧。茶倒上来,是粗茶,汤色深黄,飘着碎末子。陆秉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帘子上。
“这一仗,全靠皇上天威,抚台运筹,道台调度,卫所协剿……”秦虎咳了一声,“邻漳县衙和府衙协济粮草,将士拼命,才有此捷。功是大家的,秦某不敢独居。”
陆秉衡肩膀极轻微地往下一沉,随即又端平,朝帘子拱了拱手,声音温平:“秦将军不必过谦。将军身先士卒,阵上受伤,我等回去一定如实禀报。”
张勇笑了笑:“将军把卫所的功也算上,末将替弟兄们谢了。”
“将军言重了。府衙协济,本就是分内的事。”郑文简声音也松了些。
韩振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双手递给陆秉衡。“陆大人,这是功册。”
陆秉衡接过,翻到功册第三页,手指在“阵斩八百四十七级”那一行停了停。“秦将军,塘报和功册上都记了斩获数目,俘虏一项,是漏写了,还是确实没有?”
屋内静了一瞬。
“回陆大人,没有。”秦虎喝了一口水,缓了缓,才道:“战场上留活口,得派人看押,得给粮吃。秦某手里,从去岁六月到现在,军需钱粮共欠两万四千五百两、一万八千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秦某没那个余力,也没那个粮。”
陆秉衡沉默片刻,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语气比方才缓了些:“秦将军的难处,陆某知道了。欠饷的事,非核验所及,但陆某回府后,会如实向布政司禀报。将军先养伤,旁的事,等朝廷示下。”
郑文简垂着眼,袖口拢了拢,低声道:“秦将军,下官都记下了。府衙那边,下官回去如实禀报同知大人,看能不能先想些法子。”
“秦将军这难处,末将懂。”张勇顿了顿,“换了末将,末将也不留。”
秦虎咳了一声,这回比先前重些,秦川赶紧端了温水递过去。
陆秉衡起身,目光扫过帘后那个模糊的人影,“将军伤着,我们就不多扰了。功册和首级册我们带回去细看,若有疑处,再差人来问。”
“秦某伤后气短,不能久谈。功册请三位大人与韩振细核。”
三人起身告辞,陆秉衡走到门口,顿了顿,回身拱了拱手:“昨日听韩千总说,将军打算收复瓷州。如今将军伤着,不知……会不会妨碍?”
帘后静了一瞬,秦虎的声音传出来,比方才低了些,但语气不软:“不妨碍。”
陆秉衡没再追问,整了整官袍的领口,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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