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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这是在干什么?比武吗?”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滚油上,让正堂里的混乱瞬间凝固。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裴定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只手拎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目光从谢知微的三位伯父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谢知微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这是打群架?”裴定澜把食盒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打架怎么能少得了我?” 谢知微喊住他:“你别管,我自己来。” 裴定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不解:“怎么?我帮你打你还不要?” “我自己能应付。”谢知微趁三位伯父分神的工夫,用力一拽,把鸡毛掸子从谢璘手里拽了出来,又顺势朝谢琨抽了一下。 谢琨“哎呦”一声,捂着胳膊跳开,脸上又青又白,狼狈得很。 裴定澜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这场闹剧:“我建议你们还是赶紧滚蛋,不然待会儿被我打了可别哭鼻子。” 谢琨看了看裴定澜腰间那枚金鱼袋,他们不认识裴定澜,但金鱼袋他们认得。 “走!”谢琨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一甩袖子,咬牙切齿叫上两个弟弟走人。 他大步往门外走,路过裴定澜身边时,裴定澜笑眯眯地抬起脚给人往外一踹:“滚蛋吧你。” 有谢琨做榜样,谢琰和谢璘也就老实了,他们扶起谢琨逃也似的离开。 “吃饱了没事干少到人家的家里来讨人嫌。”裴定澜对着三个狼狈的背影高声说道。 谢知微绷紧的脸柔软下来,露出笑:“你好霸气,裴定澜。” 裴定澜把鸡毛掸子拿走扔到一边,捧着谢知微的手仔细地检查:“打人这种事情怎么还让你亲自动手?你叫我来不就行了?” 谢知微指尖蜷缩:“好嘛,那下次叫你。” 裴定澜低头吹了吹谢知微的手心:“他们是什么人?” 谢知微抿了抿唇,不大高兴:“是我的三位伯父。” 谢知微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顺叔,麻烦你让人把我那三个老登刚才坐过的椅子拿水擦干净。” 谢长顺应了一声,指挥下人们干活。 裴定澜看着这一通折腾:“你对他们怨气不小。” 谢知微翻了个白眼:“岂止是怨气?我恨不得把他们的皮扒了。” 裴定澜把食盒提到桌上打开,里面码着翠绿的莲子,上面还带着几滴水珠,显然是刚剥好的新鲜莲子。 “先吃点东西消消气。”裴定澜把莲子往谢知微面前推了推,“今早从城外庄子上摘的莲子,新鲜得很。” 谢知微拿起一颗莲子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齿间还带着莲心若有若无的苦意。 “那三个人是你亲伯父?”裴定澜问,“他们之前也上门欺负你?” “嗯……”谢知微想了想从哪里说起,“我祖父祖母一共有四个儿子,我爹是老四,那三位是我大伯、二伯、三伯。” “祖父还在世时,家里还算和睦,虽然三位伯父各有各的小心思,但有祖父压着,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谢知微又吃了一颗莲子,语气懒懒的:“祖父一走,他们就开始闹了,先是分家的时候嫌分给他们的少了,吵了好几个月,后来见祖父留给我们的家产比他们多,又闹着要重新分。” “后来呢?”裴定澜问。 “祖母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清楚,把他们无理取闹的要求都按了回去。”谢知微垂下眼,神色哀伤,“可祖母也没撑多久,过了三年就走了。” 裴定澜手放到谢知微的脑袋上:“祖父祖母很爱你。” 谢知微朝裴定澜笑笑,继续说:“祖母走了之后,就没人能压住他们了,大伯头一个上门,说要替我们姐弟二人打理家产,说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容易被人骗。” “二伯找了几个地痞流氓成日在门口转悠,想吓唬我们。”谢知微冷笑一声,“他也不想想,我和阿姐在京城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几个地痞流氓就想把我们吓倒?” “三伯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不过是带着几个兵丁直接来谢宅闹,要把我们姐弟二人赶出去,让三伯娘带着孩子住进来。” 谢知微又拿起一颗莲子,在指尖转了转:“那几年,真是没完没了的闹,我想好好读书考试都找不到机会。” 裴定澜的目光沉了沉,握紧了拳头。 “后来实在没办法,阿姐把祖父以前的老部下请了几个来家里住了一阵,那三位伯父才消停些。”谢知微把莲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不过他们也消停不到哪里去,见明着抢不行,就开始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我和阿姐命硬,克死了祖父祖母。” 谢知微咬着莲子,莲心的苦意比刚才重了些。 “那些年在京城,我和阿姐就像过街的老鼠,人人都避着我们,生怕沾上晦气,去别人家赴宴,那些夫人小姐当着阿姐的面就议论,说什么‘克亲的命也敢出来’、‘谁娶了她谁家倒霉’。” 裴定澜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生什么气?又不是骂你。” “我替你生气。”裴定澜闷声说。 谢知微抬手抚过裴定澜的眉头:“后来阿姐年纪大了,迟迟议不了亲,倒是有几户人家来提亲,但都是冲着我们家的家产来的,想吃绝户,阿姐不愿意,就一年一年地拖着,拖到二十一岁,才遇到陛下。” 裴定澜听着谢知微用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那些年的艰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你爹娘呢?”裴定澜觉得很荒谬,谢知微的人生里,父母就此隐身了吗? 谢知微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父母:“我爹?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只知道他叫谢琮,跟我娘成亲生了我和阿姐就跑出家门,不知去了何处,后来倒是回过家一次,不过是为了跟我娘和离,和离之后又走了。” 裴定澜皱眉:“没打听过他去了什么地方?”不知道在哪里,他怎么揍人? “没有。”谢知微无所谓地摊手,“家里没人提起他,也不想打听,一个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要的男人,有什么好打听的?” 裴定澜:“那你娘呢?” “我娘叫王兰因。”谢知微念这个名字的时候,也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我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是外地人,不是京城的,和离之后被她妹妹接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裴定澜心疼:“那她跟谢琮和离之后,有没有回来看过你们?” 谢知微摇了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也没有错,错的是谢琮,是她爹娘给她安排的这桩婚事。”在婚姻这件事上,女方没有原则性错误,谢知微都是站女方的。 他的母亲,错只错在跟了一个无情的人,若是有得选,未必会选择嫁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吧。 裴定澜伸手覆上谢知微的手背,谢知微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号,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莲子的汁水,黏糊糊的。 “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娘肯定也好看。”裴定澜说。 谢知微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任由裴定澜握着:“谢谢夸奖。”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和着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编织成夏日特有的背景音。 “那你是祖父母和阿姐带大的?”裴定澜问。 谢知微点点头,眼神柔软下来:“祖父教我读书写字,祖母教我为人处世,阿姐……阿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祖父母走了之后,就只剩我和阿姐相依为命。” “现在不是了。”裴定澜握紧他的手。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裴定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像夏日午后的树荫,清凉而安稳。 “你马上要当舅舅了。”裴定澜说,“你会有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小外甥,还有我,我也是你的亲人,我爹娘也是你的亲人,我裴家上上下下,都可以分给你。” 谢知微:“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哪天不会说话?”裴定澜挑眉,“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都没听进去?” 谢知微笑了,笑得很开心,把裴定澜的手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在裴定澜的虎口处轻轻捏了一下。 “你今天把我哄高兴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裴定澜瞬间拉近了跟谢知微的距离,坐到了谢知微身边。 “真的有奖励?”裴定澜目光炽热,“你说真的?” 谢知微点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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