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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娘亲担心她,故而夜夜入梦。 父亲和哥哥从不愿对自己提及太多,可她长了眼睛,看得分明。 胡守廉先前来家里做客,目光落在她脸上,黏黏糊糊的令她恶心不已,怎么也甩不掉。 她回房之后对着铜镜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忽然就想通了为何娘亲会失足落水而亡。 当年是娘亲,如今轮到了她罢了。 他们家只是商人,商人就是这么低贱,这是命。 陈锦安从车帘缝隙里望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爹。”陈锦安迟疑,“等到了罗杞那边,咱们真的……不回大周了吗?” “回去做什么呢?”陈万贯抬起头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临沅有什么值得咱们回去的?” “孩儿只是觉得……”陈锦安眼眶发酸,“娘还在那边。” 陈万贯的身体一颤。 为了能够安全离开临沅,陈万贯自然是不敢给妻子迁坟的,他们一家人都走了,只有妻子孤零零的还留在临沅。 陈万贯抬起双手,捧着脸落泪:“是爹无用,爹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们,爹就是个废物……” 陈锦安:“不、不是这样的,是胡守廉为官不仁,是胡守廉贪得无厌!这不是爹的错,是胡守廉的错!” 日头越来越低,光线从金红变成暗橙,又渐渐往灰蓝的方向沉下去。 “老爷,前面就是山口了。”车夫如释重负,“过了这道关,就是罗杞。” 陈万贯掀开车帘望出去,山口处立着一座不算高的关卡,两排木头栅栏中间开了一道门,门边站着两个穿着罗杞服饰的兵卒,正靠在门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见有车队过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为了能够到罗杞安家,陈万贯早就已经打点过,只要到了关口报上姓名,罗杞这边自然会放他们一家人过关。 不止如此,他还准备了许多碎银子,待会就分发给这些罗杞的士兵。 “锦安,你去。”陈万贯脸上还有泪,不愿意下车见人,“把备好的银子拿出来。” 陈锦安说“好”,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却在此时,大周这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来得又快又猛,陈万贯的心脏猛地一缩,脑袋从车窗探出去向回望,只见一队骑兵从暮色的尽头冲出来,马蹄踏得路上的碎石飞溅,尘土在最后的日光里扬起一道灰蒙蒙的烟幕。 怎么会有官兵?会是胡守廉派来抓自己的吗? 陈万贯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们绝对不能被胡守廉抓回去! “快走!”他猛拍车壁,“快过关卡!” 车夫也看见了那队骑兵,脸色吓得煞白,手里的鞭子“啪”地抽在马背上,马匹受惊往前猛地一冲,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辆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可那队骑兵来得太快了,数十匹战马从官道两侧包抄上来,马蹄声如暴雨倾盆,将整个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嚓”地被点燃,橘红色的光在沉沉的暮色里跳动着,照着那些士兵面无表情的脸和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 日头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只在天际留了一道窄窄的金线,像是正在合拢的天地界线。 陈锦安站在马车前面,双臂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他的脸色很白,却偏偏固执得一步也不肯退。 “你们是胡守廉派来的人?”陈锦安试图利诱,“我可以给你们一大笔银子,你们只要回去告诉胡守廉,没有追上我们。” 没有人回答他,骑兵勒着马,将包围圈越收越紧,火把在晚风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着,将那些面无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锦安咽了口唾沫,又往前走了半步:“我们是正经商人,有合法的关牒,就算胡守廉派你们来,也不能拦下我们的去路。” 骑兵们动了,只不过并非因陈锦安而动。 他们向两边分开,露出后面的人来。 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分开的队列中间缓缓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青年,披着暮色,面容被跳动的火光映出。 青年穿了一身紫袍,奔波了许久刚歇下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散的倦意。 陈锦安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这些日子一直打交道的谢公子,此刻正骑在马上,被威武的官兵们簇拥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少东家。”谢知微还有心情开玩笑,“这是要去罗杞探访哪位亲友啊?” 陈万贯和陈锦秀也都下了马车,看见一身尊贵紫袍的青年,久久说不出话。 陈锦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前不久还在洋洋得意,坑了一个京城来的冤大头。 人是京城来的人,却不是冤大头。 “谢公子……”陈万贯声音都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知微翻身下马,衣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紫色的缎面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深泽。 官兵们在谢知微下马之后也纷纷下马,紧紧地护卫着谢知微。 “或许我们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谢知微抬起手,郭胜从一旁递上一卷圣旨。 “我乃大周皇帝钦封西南督查使,谢观。” 人们不清楚西南督查使是多大的官,可谢知微说他是皇帝封的官,还有圣旨在手。 三三两两的,陈家的人一个又一个跪了下去,包括陈万贯和他的一双儿女。 “跟本官走吧。” “本官恭候多时了。” 回到营地,谢知微已经累得不想动弹。 从拦截陈家的车队到一路押送回营,前后折腾了大半天,他骑在马上颠簸了一路,这会儿下了马背,腿肚子都在打颤。 “裴三郎,我好累。”谢知微歪歪扭扭地往裴定澜身上靠。 裴定澜一手扶住谢知微的腰,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人半搂半抱地从马背上接下来,弯腰低头凑到谢知微耳边:“早让你坐车你非不,逞什么能?” “哎呀,骑马才显得我威风嘛。”谢知微嘴上还不服软,整个人却已经软绵绵地靠进了裴定澜怀里。 裴定澜也不跟他争,干脆将人往自己身上带了带,稳稳当当地把人搀稳了:“帐子搭好了,热水也烧着,你去歇着,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谢知微抬起头看裴定澜,眼睛里带着倦意和几分依赖:“你都安排好了?” “嗯。”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帐篷里铺了褥子,还让人熬了姜汤,你先喝一碗驱驱寒。” 谢知微喉结滚了滚:“先不急着歇,我先把陈万贯问明白。” 裴定澜知道谢知微的性子,没再劝,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些,半扶半抱着谢知微往营帐方向走:“行,你问,我在旁边陪你。” 谢知微只提审陈万贯和陈锦安,陈锦秀他让人带去帐篷里休息。 陈锦秀走得很慢,回头望了一眼被裴定澜裹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的谢知微,在被士兵催促后,重新垂着脑袋跟上。 谢知微站在自己那顶最大的帐篷前,朝郭胜吩咐:“把陈万贯和陈锦安带进来,其他人看好,不许随意走。” 郭胜抱拳:“属下明白。” 裴定澜替谢知微掀开帐帘,一股暖意便从里头扑面而来,帐中点了灯,光线昏黄而温和。 谢知微在矮榻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靠在软枕上,整个人才算真正松泛下来。 裴定澜提着陶壶给谢知微倒了一碗姜汤:“先喝两口。” 今日温度低,又吹凉风,在外面骑马跑了一圈也确实有些冷,谢知微再不喜欢姜汤的味道,也得喝上一碗去去寒。 谢知微接过碗一口闷,给自己来了个痛快,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暖意渐渐从胃里散开。 “说真的,我还是无法习惯姜汤的味道。”谢知微把碗还给裴定澜。 裴定澜拿了碗放回去:“让你呆在营地等我,非不听,还把我扔营地,这会知道姜汤不好喝了?” 谢知微想开口撒撒娇,让裴定澜不要计较,只是郭胜带着陈万贯和陈锦安来了,他只好端出自己西南督查使的威严来。 “把陈万贯和陈锦安带进来。”谢知微朝帐篷外高声道。 帐帘被掀开,陈万贯和陈锦安被两个士兵押了进来。 陈万贯的面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许多,之前的从容和精明,此刻在他脸上寻不见半分踪迹,还很有几分大梦初醒的模样。 陈锦安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谢知微和裴定澜,他还没有回过神来,被他轻而易举玩弄的人,怎么会是朝廷命官? “说说吧,你们是要去哪儿?” 谢知微语气说不上严厉,却揭开了假商人的那副客套的商人面孔,神情对陈家父子来说也变得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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