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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朝门房抬了抬下巴:“开门。” 门房应了一声,双手搭上门闩,“哗啦”一声抽开,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谢琮正背对着门站着,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先看见的是门内那片明亮的灯光,然后看见灯光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天青色的轻纱袍子,衣料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身形清瘦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太像了。 这年轻人的眉眼,像他。 那些他刻意丢下的以为早就磨灭了的血缘痕迹,此刻竟明明白白地刻在这张脸上,像一面他避了十八年的镜子,猝不及防地立在了他面前。 “阿观?”谢琮的声音发涩,干巴巴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谢知微没有应,他站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个男人,目光从他微白的鬓角滑到眼角的细纹,看起来不像吃了什么苦的模样。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苏晓静抱着个小女孩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几分见到“儿子”的欣喜,母爱都要溢出来了。 谢知微扯了扯嘴角:“你来做什么?” 谢琮被他这直白的一问问得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车帘一动,苏晓静抱着小女孩下了马车,袅袅婷婷地走到谢琮身边,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苏晓静抬起头来,朝谢知微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你就是阿观吧?”苏晓静的语气软和得像掺了蜜,“你爹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们,总跟我说起你和你姐姐小时候的事,只是他这人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我们这次回京,就是想好好跟你们团聚的。” 苏晓静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把那孩子往谢知微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你妹妹,叫谢念,今年五岁了,还有你弟弟,叫谢安,今年七岁,孩子们一直念叨着想见大哥哥呢。”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脸,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谢知微,有些怕生地缩回了苏晓静怀里。 裴定澜毫不客气,嗓门一扯:“去你大爷的大哥哥,我家知微只有一个姐姐,可没有什么弟弟妹妹。” 谢琮在自家门口被一个外人斥责妻子,面上很是挂不住:“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谢知微轻笑一声,“我与他受圣上恩德,御赐婚事,他如何是外人?” 谢琮也好,苏晓静也罢,都被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 陛下疯了吗?给两个男人赐婚? 裴定澜以保护的姿态将谢知微揽入怀中:“轮不轮得到我插手你们尽管试试,有我在,你们就别想进这个门。” 谢琮那点可怜的面子,在这个他十八年没踏足过的家门口,碎得比地上的青砖还彻底。 “你!”谢琮指着谢知微,手指在夜风里发抖,可对上谢知微那双透着冷意的眼睛,有什么骂人的话也吐不出来。 苏晓静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气势正在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她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谢琮开口了,否则这父子俩要是当场撕破脸,那她带着两个孩子算是白来一趟。 谢观跟个男人成亲,日后不会有孩子,那文安伯府不就是她儿子的?她女儿若是从文安伯府出嫁,这京城里什么样的好人家嫁不了? 为了两个孩子,这个家门他们必须进。 苏晓静轻轻捏了捏谢琮的胳膊,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迈得极有分寸,不至于挡在谢琮前面显得越俎代庖,却又能让自己正好站在谢知微的视线中央。 “阿观。”苏晓静用哄小孩的语气跟谢知微说话,“你爹他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不会说话,心里明明惦记着你们,嘴上一句好听的都说不出来。” 苏晓静说着,目光湿润起来:“你不知道,这些年你爹每到过年的时候,总要对着京城的方向发好久的呆,我问他想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他是在想你们。” 裴定澜站在谢知微身侧,双臂抱胸,闻言发出一声嘲笑意味十足的“哈”。 “这老不死的会想知微跟阿姐?”裴定澜用极为诚恳的语气发出疑惑,“父爱如山,原来是远得看不见的山。” 谢琮被裴定澜这一句噎得脸色涨红:“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裴定澜指了指自己,“我哪能有您过分?把两个孩子扔给祖父母,自己从来不管,还有脸摆父亲的架子,真是恬不知耻。” 谢琮被裴定澜这一连串的话砸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苏晓静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开口,自己则朝裴定澜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婉。 “这位……晋安侯是吧?”苏晓静的语气依然客气,“我知道你是阿观的未婚夫婿,你们既然要成亲了,那也是我们的半个儿子,一家人说话,何必这么夹枪带棒的?我们今日回来,是想跟阿观好好团聚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后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裴定澜歪了歪头,仔细品味了一番她的话,转向谢知微:“知微,你这位继母说话……我闻着怎么一股巴豆味儿?” 苏晓静的笑容僵了一瞬:“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定澜拖长了语调,猛地收了笑,“巴豆吃多了,净知道放屁。” 苏晓静脸颊上那层温婉的笑纹被东西生生冻住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眼底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怒。 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当面骂过,还侯爷呢,粗鄙。 谢琮眼见妻子被人这般折辱,那股子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猛地甩开苏晓静扶着他胳膊的手,往前迈了一大步,直直地瞪着谢知微:“谢观!你到底要怎样?我好歹是你爹!” “爹?”谢知微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似的,在舌尖上慢慢品了一下,笑了起来。 那笑容落在谢琮眼里,比方才那副冷脸还要扎人。 “我需要父亲的时候,你在哪儿?”谢知微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和阿姐被亲戚堵在门口骂扫把星的时候,你在哪儿?祖父病重的时候,你在哪儿?祖母下葬的时候,你在哪儿?” 谢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些话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 谢知微站在门槛内侧,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好落在谢琮的脚边,像一道分界线。 “你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现在回来,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给我看,你觉得合适吗?”谢知微偏了偏头,“我好生跟你讲道理你不听,那我就只能叫人将你打出去。” 谢琮不可置信:“你敢如此?你就不怕有人看不过去,弹劾你不孝吗!” 谢知微勾唇:“你大可以试试举报我,看谁会弹劾我。” 弹劾百官是御史台的活儿,御史台是他谢知微的地盘,哪位御史会帮着谢琮弹劾自己的上官? 即便是绕过御史台,找其他官员弹劾,那也没戏。 谁没吃过苦头,要去弹劾皇后娘娘的亲弟弟? 谢家三兄弟的巴掌他们可不想也挨上一轮。 苏晓静见丈夫这副模样,知道这场交锋不能再让谢琮硬撑下,她把怀里的小女儿往上托了托,又朝身后的马车招了招手,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便从车辕上跳下来,小跑到她身边,怯生生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念儿,安儿,这是你们的大哥哥。”苏晓静低下头,对两个孩子柔声说道。 小女孩抬头看了看苏晓静,又看了看门内的谢知微,乖乖地张嘴叫了一声:“哥哥。”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小猫叫唤。 小男孩也跟着叫了一声:“哥哥。”比妹妹的声音大了些,那双眼睛一直好奇地往谢知微身后的院子里瞟,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是他们的哥哥。”谢知微无意对着两个孩子恶言相向,“你们爹娘只有你们两个孩子。” 苏晓静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些,可很快就松开来,重新换上了那副温柔委屈的模样:“阿观,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毕竟是你的血脉至亲啊。” “至亲?”裴定澜大大地“呸”一口,“少在这里攀关系。” 谢琮被怼得崩溃,孩子孝顺父母是应该的啊! 他怎么会遇到谢观这么个不孝子! 刹那间谢琮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又急又重,跟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苏晓静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拍他的后背,语气焦急中又带着几分做给人看的凄楚:“老爷!老爷你别急!” 她抬起头来看向谢知微,眼眶已经泛了红:“阿观,你爹他身体不好,我们这一路上他都在吃药,大夫说他不能动气,你就当看在他是你亲生父亲的份上,别再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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