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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点名的也不止巴州别驾,谢知微没给巴州别驾解释的机会,又点了录事。 谢知微目光挪向旁边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的官员:“周录事,你三年前调任巴州,任内曾向刺史府递过关于假钱流通的折子,可对?” 周录事没想到谢知微连这个都知道,整个人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艰难地开口:“回、回大人,下官确实递过……” “折子递上去之后呢?”谢知微问,“洛崇高如何回复?” 周录事:“洛大人说下官大惊小怪,说市面上偶有劣钱流通是常事,不必小题大做,下官的折子被驳了回来,还被扣了一个不谙实务的考语。” “然后呢?”谢知微又问。 周录事低下了头:“然后下官……就不敢再递了。” 谢知微看着周录事低垂的脑袋,片刻之后才开口:“周录事,你递过一次折子,被驳了回来,便不再递了,你觉得你这算是尽到了大周官员的本分?” 周录事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谢知微站起身来,从案桌后面缓步走了出来,紫袍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沉沉的弧线。 “诸位大人。”谢知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你们有的在巴州任职三年,有的五年,有的更久,洛崇高在巴州经营了这些年,他做的事你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敢回答。 谢知微:“想来有的人察觉了异常,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装作没看见。” “还有人心里清楚得很,但洛崇高是刺史,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怕得罪他,怕被他报复,所以你们选择了闭上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知微在那些官员们面前来回走了一圈,步子不疾不徐:“你们觉得委屈吗?” 有人在心里点头,但没人敢应声。 谢知微最前方站定,转过身来:“圣人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不为是无勇,在其位不谋其政,是为失职。” “洛崇高在巴州作恶数年,你们看见了,却不敢开口。” 谢知微目光灼灼:“洛崇高算什么?这天下不是他洛崇高的天下,出了巴州,你们尽管去御史台、去御前,身为大周官员,何惧之有?” 众人满是震动。 谢知微激昂言语:“御史台的门是关着的吗?陛下的耳朵是堵着的吗?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洛崇高私铸的假钱,每一枚都是从百姓手里换来的血汗,你们可知道,那些假钱流到田间地头,百姓卖了粮食换回一袋子假钱,他一家老小要怎么过活?” “本使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你们的罪责。”谢知微重新走回案桌后面,撩袍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真的不敢说,而不是不想说,被洛崇高压了这些年,你们怕他、惧他、不敢得罪他,这不全是你们的错。” 堂下官员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可本官也把话说明白。”谢知微一句话又将人心提起来,“你们要记住,巴州是大周的巴州,要为巴州百姓民生计,才不辜负读的圣贤书。”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带头说了一句“下官谨记督查使大人教诲”,紧接着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谨遵督查使大人令谕”的声音,官员们纷纷拱手作揖,姿态比方才进来时恭谨了不知多少。 谢知微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先到这里,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把洛崇高留下的烂摊子理一理。” 官员们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鱼贯退出正堂,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裴定澜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进来:“骂得不错,我还以为你真要发火。” 谢知微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什么火?他们又没有跟洛崇高同流合污,就是胆子太小了,敲打敲打就行。”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伸手碰了碰谢知微的下巴:“你说得对,他们确实胆小,不过经你这么一骂,往后应该能改一改性子。” 谢知微握住他那只手:“不说他们了,带我去落脚的地方,我好累。” 落脚的地方不在刺史府内,裴定澜早让人在府后街备好了一处清净的小院,既不会离刺史府太远,又能避开刺史府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谢知微跟着裴定澜穿过刺史府的后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深,走到底便是一座青砖小院。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了一棵腊梅,枝头已经缀了几粒鹅黄色的花苞。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裴定澜把院门关上,插了门闩:“拿下洛崇高就准备了,想着你来了,总得有个安静的地方住。” 谢知微弯着眼睛走向腊梅嗅了嗅:“好香。” 裴定澜揽了谢知微的腰,带着人往屋里走:“这会起风了。” 屋子里比外面要暖和一些,谢知微打量着屋里,暂住几日完全够用。 裴定澜邀功:“如何?我还是了解你的。” 谢知微亮着眼睛,微微仰起头,凑上去吻住了裴定澜。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裴定澜立马给出反应,一只手揽上谢知微的腰,让谢知微整个人都往他的方向贴了过去。 谢知微被裴定澜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撞上裴定澜的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从前那些吻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像是在顾忌什么,总会在某个分寸上停下来。 可这一次,那些分寸没有了。 裴定澜的吻来得又深又急,恨不得把分开这些天的所有空缺一口气填满,舌尖撬开谢知微的唇齿,带着冬日特有的凉意,可那凉意很快就被彼此的气息焐热。 谢知微被裴定澜吻得呼吸有些乱,可即便在此时,他也感觉到裴定澜的另一只手从他腰侧移到了后颈,掌心温热,拇指在耳后那块皮肤上反复摩挲。 明明有些痒,却不舍得退开。 谢知微偏了偏头,想要换一口气,裴定澜的嘴唇便顺势移到了他的下颌,沿着那道线条一路往下,在喉结处停了一瞬,轻轻咬了一下。 要命。 谢知微的脊背猛地绷紧,顺从地仰起头,让裴定澜的嘴唇从他喉结滑向颈侧,在那里流连了片刻。 裴定澜的呼吸也乱了,一下一下地拂在谢知微的颈侧皮肤上,温热而急促,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两个人就这么死死地黏在一起。 裴定澜的嘴唇从谢知微的颈侧移回来,重新覆上他的嘴唇,这回比方才慢了一些,却更深了,像是在认真品尝山珍海味,非得一口一口尝个明白。 谢知微的手指从裴定澜的衣领移到后脑,指尖插进发间,那种硬而柔韧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裴定澜被扯得微微低了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颧骨,发出一声极低的笑。 “你轻点扯。”裴定澜调侃,“头发被你薅没了,你就只能跟和尚成亲了。” 谢知微被逗得差点笑出来:“你还把我下巴啃红了呢。” 裴定澜低头看了一眼,谢知微的下颌确实泛着一小片薄红,他凑过去在那片薄红上亲了一下。 “补偿。”裴定澜说。 “不要脸。”谢知微抬手拍了裴定澜一下,落在裴定澜这家伙肩上没有丝毫杀伤力,纯属调情。 裴定澜握住谢知微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的掌心都带着冬日的凉意,又都带着彼此体温熨出来的温暖,贴在了一处。 “知微,我很想你。”裴定澜低头,把下巴搁在谢知微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谢知微身上所有气息都记下来。 谢知微脸颊蹭过裴定澜的鬓发:“我也想你。”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当真如是。 翌日清晨,巴州城落了一场厚霜。 刺史府正堂前的青石阶面上覆了一层白茸茸的霜花,边角处凝着细碎的冰晶,被早起洒扫的杂役踩出几行湿漉漉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向院门的方向,檐角的瓦当边缘挂着一排极细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泠泠的微光,煞是好看。 谢知微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一方面是有点择床,另一方面是昨晚上裴定澜亲得太凶,害得他后半夜迷迷糊糊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还发现自己衣领松松垮垮,肌肤上有遗留的痕迹。 起床后谢知微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听见外间传来裴定澜起身的动静,那人嘀咕着“今日霜重,怕是比下雪还冷”,窸窸窣窣地不知道翻什么东西去了。 谢知微把领口正了正,确认那点痕迹被遮严实了,才推门出去。 裴定澜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廊下,正低头调整腰间的革带,这还是谢知微第一次见裴定澜裹在厚实冬装里,明明旁人穿起来会显得有些臃肿,在裴定澜身上却是半点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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