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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扛着笋干进了阳台,阳台上那块篾席还是去年夏天晾干菜留下的,上面一层灰。
我把篾席抖开,扯开麻绳,干笋哗啦啦倒了一席子,满是柴火熏过的味道,在阳台里漫开。
老妈在换拖鞋,一边脱着围巾,一边对着阳台喊:“摊匀净点!莫堆成个坟包包,底下透不到风要捂烂的!后头那袋红薯片先莫动,等我找两只大塑料桶装起来,受了潮下锅炸不脆!”
“晓得了,催命一样。”我把那堆干笋推开铺匀。
对门刘阿姨家的大门就在这当口开了,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响,由远及近。
“哎哟,萍妹子!听见楼道里咚咚响,就晓得是你们娘俩回城了!”
刘阿姨从门外探进来,大过年的,她身上是件大红色的紧身低领针织衫,外面还穿了件黑呢子大衣,下身一条短裙,踩着细高跟。
她手里抓着一把车厘子,还没进门,身上的香水味已经飘了进来。
老妈站在客厅见刘阿姨进来,脸上换上了客套笑:
“刘姐啊,刚从乡下老家赶回来,带了些土货,楼梯踩得响了点,没吵着你吧?”
“吵啥子嘛,楼道里冷清了好几天,就盼着你们回来添点人气呢!”刘阿姨走进来,眼睛在玄关处堆着的红薯片上扫了一圈,“哎哟,这笋子干真齐整,老家带回来的就是比菜市场那些拿硫磺熏过的好。王想也在啊?快来,阿姨刚洗的车厘子,成都市面上三十好几一斤呢,甜得很,抓两把吃!”
我从阳台探出身子,手上还沾着灰渣,冲她笑了笑:“刘阿姨,手脏,你们吃嘛。”
“这娃儿,回了趟乡下还见外了。”刘阿姨把车厘子倒进茶几上的玻璃盘子里,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
她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哎,你们是娘俩热热闹闹回来了,我这屋头,今天早上刚把陈翔送上大巴车,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要命。”
老妈拉了张塑料凳在对面坐下,手里捡着花生:“陈翔回学校了?这才初六呢,大学开学没得这么早吧?”
“哪是学校开学嘛!”刘阿姨撇了撇嘴,话语带着三分埋怨七分显摆,“大二了,讲是要跟几个同学在成都搞啥子大学生创业,提早回学校租办公室呢。大清早六点过就把我从被窝里拖起来,非要我给他煎荷包蛋,走的时候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连我给他买的两件新大衣都带走了。”
老妈听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年轻娃儿有冲劲是好事,呆在屋里啃老才让人脑壳疼。”
“冲劲是有,就是粘人得很!”刘阿姨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那对被针织衫裹着的奶随着动作往前倾。
她念叨起来,“临出门前,站在门背后换鞋子,硬是抱着我的腰不撒手,哼哼唧唧的讲舍不得走,说成都那边的饭菜没得我做的那口滋味,闻不到我身上的味儿夜里头睡不踏实。你说这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在外头看着人高马大的,到了老娘跟前,还跟个没断奶的狗崽子一样,肉麻死个人了!”
我站在阳台门框边上,听着这话,牙齿磨了磨。
年二十九那天下午,我在门外贴春联,透过门缝里看见穿衣镜前那一幕,陈翔的手伸进刘阿姨毛衣里揉奶,刘阿姨昂着脖子哼哼。
此刻她坐在我们家沙发上,当着老妈的面,嘴里把那事粉饰成母子情深,听得人肚子里泛堵。
老妈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刘阿姨脸上打了个转,没接这个话茬,淡淡地笑了笑:“独生子嘛,从小娇生惯养,离不开娘也是常情。等往后在外头谈了女朋友,娶了媳妇,你看他还粘不粘你?到那时候,巴不得你离得越远越好。”
“他敢!”刘阿姨一拍大腿,“陈翔那脾气我清楚得很,他在成都谈了两个月那个同系的小姑娘,年前就叫他给分了!他回屋跟我讲,外头那些小丫头片子任性得很,又要哄又要买包,身上连二两肉都莫得,抱起都嫌硌手,哪有自家人知冷知热?他说了,往后找老婆,非得按着我这个样子的找,不然他宁肯单着!”
老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没接这话。
刘阿姨大概也觉出味儿来了,目光转到我身上:“对了,萍妹子,王想在上海那个事情……后面咋个说嘛?年后还出不出去闯了?”
老妈抬起头,脸上的客套没了:“不去了。上海那么远,水土不服,吃那些外卖地沟油把胃都吃坏了。就在宣汉,老娘守着天天汤包这么多年,少不了他一口吃的。出了正月带他去新城看房子,交了首付,在县里头安安稳稳成个家,比啥子都强。”
“留在县里好啊!”刘阿姨一拍巴掌,“大城市房价比天还高!王想长得这么端正,个子又高,又是正牌本科生,回了咱们宣汉那就是香饽饽!萍妹子我跟你讲,这相亲的事情你得抓紧抓紧,年后好姑娘多得很,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不急这一天两天的,刚回城,铺子里初八还要开门呢。”老妈站起身,“刘姐,你坐起哈,我得把那几大袋笋干归置进厨房,等哈天黑了看不见。”
“行行行,你忙你忙,我也回去把陈翔换下来的脏床单洗了。”刘阿姨站起来,在茶几上拍了拍,“王想,多吃点车厘子哈,不够阿姨屋里头还有!”
客厅里香水味还没散,老妈站在玄关处,把茶几上刘阿姨吃剩下的果核扫进垃圾桶,嘴里啐了一句:“一股子怪气,成天在屋头念叨自个儿儿子,也不嫌臊得慌。”
我把阳台的门拉上,没吭声。
这天晚上,一切如常,老妈在自己的房间睡,我回了自己的小卧室。
躺在干爽的床上,没有了漏风的瓦缝,也没有了雕花木床下挨着的热气,我看着天花板,耳朵里静得很。
这一夜我没怎么翻身,只是天快亮的时候,脑子里又晃过老妈身上那大片白肉,醒来的时候,裤子里面又是一片湿黏。
……
正月初八开门大吉。
小颖走了之后,铺子里少了一个人,活全压在我们娘俩头上。
早上不到五点,老妈就把我喊醒了。到了店里,两个大蒸炉已经烧得滚沸,白气外冒,把门头那张招牌熏得湿漉漉的。
“么儿!剁肉馅顺着纹理走,莫乱砍!”老妈手里掐着面剂子,包子在她手里几秒钟捏好一个,手法娴熟,“等哈六点钟一过,跑早班的,环卫工全都要来,头三笼给我盯死火候,莫蒸塌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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