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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像你,他话非常多,总爱同我说些知道了也不能如何的琐屑事。比如悦宾楼的猪肉水煎包子脆底薄皮,大锅盖子一揭开满街人都晓得。急不得吃,一嘴咬开肉汁能溅到对桌去,得用筷子尖慢慢划开,能划拉出一大碟亮澄澄的清汤,上面还飘两个干虾仁。有一回他给我带了一朵叫不出名的花儿,味道极香,说是在集市上跟一白发老奶奶买的,别的小姑娘长得比花娇,可摘的花不行,没一朵能比得过她老人家花篮子里的。我跟他说不要送花,花开了会谢,他便笑我蠢,手把手教我怎么做干花。还有寒山乐坊的琴师,据说比梁宫里任何一个都弹得好,就算拉到南央去,也是分毫不让。那琴师颇为神秘从不露面,每逢满月之际,隔着好几重竹帘弹一曲,就一曲,从来不多。但凡十五,乐坊周围的民居租一夜能赚好多两银子,结果有天那人说不弹就不弹了,租屋的房主不肯退钱,买卖两家在街上打得鼻青脸肿,还是他爹出面调停的。
梁都中芝麻大点儿事,但凡是有趣的,没一个他不知道的,他说以后要带我去吃水煎包子,去集市买老奶奶新摘的山花,去乐坊问问弹曲的人什么时候回来,他还问我想要什么,那时候幼稚,跟他说,想要天下,他就学着书中一般跪下来,说要给我天下……」
公主摇头说道:「我已经不记得我信还是不信了。」她理了理衣袖,将神色掩在敛袖低眉的一蹙里。
「下一回见面,他告诉我他要和大将军一起去打仗。他我不是不晓得,连扳手腕都赢不了小缘,竟说要去打仗?我扯着他的袖子要他再想想,他甩开我的手,同我说想什么想,大男儿志在四方。他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他哪有什么志向,他最馋的,就是悦宾楼刚出锅的包子。」说到这里公主执扇笑了,似看到少年捏着铜板站在店家柜台边,止不住地咽下口水的样子。那心中定是焦急,却又因碍于脸面不得不藏着掖着,于是只能立正站好,使劲捏着铜板,故作沉稳地等待厨子揭开锅盖。
将门幼子与王家公主,彼时年少,将来好似一条长路,一望无边。他们正在成长,不曾历过衰老,不曾惧怕岁月,每一天皆是新鲜无穷的冒险,仿佛只要一步步走下去,去闯荡,去经历,世界自然会到他们手里。
故事似初开了个不起眼的头,一章,两章,三章,须说书人穿一身体面长衫,一日复一日站在日头底下,一章一章娓娓道来。十来岁的孩子们想象力尤为丰富,只须一小截开篇,便能引得他们翘首期盼,浮想联翩。在每晚入梦之前,明日之期喃喃伴人眠,期待长大,期待年龄所予之仪式,及笄之礼,带冠之礼,甚至是说来不觉微微发烫的成婚之礼,从未想到不是所有的明日都会到来。
也不是所有的明日,他们都愿意笑着迎接。
故事的收尾,有时就是会来得如此仓促。琴师说不弹就不弹了,不管有多少人馋那一曲佳音,说书人说不讲就不讲了,不管有多少人愿多听几回下文,更别提老天爷要搁笔洗砚了,没人拦得住他。
「后来他回来了,断了一条腿。我求贤妃娘娘放我出宫去探望他,在贤妃娘娘点头那一刻,我拿着他送我的干花,冲出屋子撞见泣不成声的小缘。她告诉我……」
「他死了,」苏青舟又顿了顿,轻声说道,「他是自尽的。」
她抬手从柳梢头轻轻摘下一片叶子拧在手心,五指一紧,汁液缓缓从指缝中溢出。她张开手,看见柳叶残破不堪,汁水骇绿鲜嫩,呼吸乱了,她也乱了。
「我感觉我满手是血。」
平静的声音忽添了几分颤抖,她极力抑制住,却失败了。
正如故事里的小公主颤抖着跌坐在地上,不觉松开了手中干花。她慌忙伸手想去接,却不小心把花给按碎了。
指尖的香气依然在,而花碎了,送花的人不在了。
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想要的都得不到?为什么,为什么想留下的都留不住?
就连一朵花,她都护不了。
宫中的规矩不顾了,公主的矜持不要了,泪珠一颗颗落下,打湿了衣裙,打湿了她这个人。泪眼朦胧间,她看到了常是含笑不争不抢的母妃,与一张嘴讲个不停的郭麟羽……一阵抽泣猛地压在胸口,呼吸登时变得局促,记忆一点一点在崩塌,景象一点一点在崩塌。
她,也在崩塌。
她疯了似的捡起一地碎花,像拾起了破碎的自己,捧在手中反复不停地嗅,竟什么味道也没有。
一切就像梦一样,花不曾开过,人不曾来过,如果是这样,心为什么还在痛呢?
烈日暗陷云中,一片阴影落在稚嫩的脸庞上,断不会因她还是个孩子就放过她。残花被一把抓起,疯狂地塞入口中,她在意志夹缝间孑然一身,衣不蔽体颠簸奔逃,磨破脚跟辗转不停,终成了心无定所的游魂,不知饱腹为何物的饿鬼。
小缘立在宫门下花容失色,公主……是疯了吗?
对镜疏整罢,凭栏望君归,忽隔幽明远,论谁不疯魔。
五感涣散,小公主犹如赤足站在故事尽头的刀尖上,覆灭感宣泄而来,叫尚未长全的心知道了什么是锥心刺骨。她全然不顾不远处瞠目结舌的小缘,眼前只有花,同不停地将花往嘴里塞的手。
强行吞咽时异物划过喉咙的幸涩让情绪回复短暂的安宁,她忽然沈静,缓缓把头放在膝盖上,开始无声地咀嚼着口中干枯无味的花瓣,唾液让花瓣重新恢复了生前的柔软,奇异地抚平了伤痕遍布的灵魂,令她在濒临崩溃的绝点再度嗅到了来自人世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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