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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她钦红颜,不过是被请进宫里来玩几天,见到冤家回来了便要走了,这辈子也不愿再同她扯上什么关系,哪想到冤家路窄撞见了,不打个招呼倒也显得心虚,再说,损一把多好玩。
「可别叫错名字呀。」
李明珏向前一步与钦红颜并肩,一个看向宫内,一个看向宫外,正如她们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也没一处能对上:皇妃生的,妓女生的;锦衣玉食养大的,奴颜献媚长大的;会理政会打仗使得一手好箭法,会陪酒会说笑绣得一手好针线。
贪念乃是忌讳,要贪也要贪点实际的,贪点能得到的,故而钦红颜只贪握得住的真金实银,不贪旁的。纵是爱了,也从不求无望之念。云泥之所以会交融亲昵,得一时垂青顾盼,仅仅是因云雾低垂想尝尝泥巴滋味,等尝完了滋味,吧砸一下,一转身便仙气缭绕地往上飞,哪里顾得上泥巴怎么想。白纱蚊帐里柏期瑾一番话将她点得甚为通透,她便是李明珏装模做样不务正业的一张幌子,胜在机缘巧,胡人找茬被撞见了,加上皮相好,坐得实流连花柳的名儿。那日无论换了谁,都是今日的钦红颜。
「我有叫错过你吗?」
说这话时北风微起,钦红颜提袖遮风笑了笑,眉梢尖堆着一团儿,眼里春光同三月花儿一样,她放下了,所以她不仅能心平气和地转过头来看她,还能带着刺儿讽上两句:「那可不是一回事,我长得又不像呀。」钦红颜以为能与她相顾而笑,一边眸光流转,一边没心没肺,就和从前一样,只是当她侧过头来,李明珏正视宫内,袖子一挥说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她是知道的多,她们处一堆八年了,隔几日见一回,纵不掏心窝子说话都能晓得许多。再说,烟花场子,除了姿容,吃的不就是心思细腻,看人脸色这口饭吗?她也嫌知道得太多,可谁叫人天生聪颖,挡都挡不住呢?她心想若是愚笨一点,知道得少一点,那天说不定就让李明珏留下了。她虽说是放下了,奈不住人总有个好奇心,好奇另一条路会通向哪里,当时她并未多想,只是屈从心意将她赶走。但如今想来,赶她走,她便走了,一切尽在意料之中,而不赶她走,一切将变成何种形状,她猜不到。
错过那个不知通向何处的路口让她心感惋惜,好在她从不沉湎于此,只当是买了个教训。世间令人惋惜之事多了去了,想生户良家,想姿容平庸,想过点小门小户的平凡生活,无奈在足下,有些槛跨不过去,有些路好归好,却不是给她走的。含香阁便好似一圆,怎么都走不出那个圈,不过是日复一日在好酒好菜里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增年岁,肌在脂粉里松垮,骨在酒肉里烂掉,沉浸得越久,越是逃不脱。好在她心狠一脚踏了出来,飞出了滋养她娇惯她的金丝笼子,耐住了从繁华不堪到清平无澜的跌落。其他姐姐妹妹想从笼子里飞出来,盼的是位良人继续滋养她娇惯她,即便有钱,也无一敢像钦红颜这般不找下家便收拾出门的。而她与众多粉黛不同,她独身走在天地间,靠的是天,是地,是手上一根针,此生不必再靠衣妆帮衬过活。
向前看,向前看。
就连李明珏也等来了梦里人。
这是好事,钦红颜一直认为李明珏百毒不侵是表象,不然不会经常跑到她这儿来消遣。她也曾尝试着要走进她心里,而李明珏往往嬉皮笑脸地转开话茬,后来她叹了口气不再试了,她不是那个对的人。许多思虑间,钦红颜瞧见了李明珏肩上的伤,不由得又多忆了些。李明珏偶尔在军营里受了个什么伤,就爱死皮赖脸地端着药来含香阁。陪喝花酒的要治也是情伤,擦药可不是钦红颜的活计,但没人会同财神过不去。区区刮蹭而已,她一拿绣花针的弱女子,被个瓷片儿划伤了都不会吭一声,那李明珏天天拿刀射箭,还会怕这伤?还至于要擦药?反正李明珏就是成心赖在怀里喊疼,一个劲儿地钻,孩子似的。什么原因无所谓,她们不交心,李明珏想扮个孩子还是做个嫖客,由着她便是,如今这活轮不到她了,她脑海中闪过乖乖巧巧坐在软垫上的柏期瑾,心想以后也有人给她涂药了。
仅是一个侧脸,她便想了好多,她们还是不要见面为好,对谁都好。
「您放心,我一个字没多说,您走的时候该是什么样,您回来了还是什么样。」
柏期瑾的事,她没有说话的立场。来之前她仍有顾虑,一席话罢,便作烟消云散了。李明珏待她好,而小姑娘接了这份好,没什么不可以的。相识一场,她也愿那些由她解不了的心结,走不入的内心,能迎来一位真正的主人。
其余的多说无意,毕竟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事。含香阁里有不成文的规矩,谁在抢谁的熟客,若是第三个人看到了,便当做是没看到。与人不相干的事,插一脚没用,反而伤着了自己。再说李明珏是什么人物,她惹不起,更不敢坏她好事。至于柏期瑾,该说的话早就说了,若是聪明,总会猜到的,若是愚笨,一辈子也就这么开开心心过去了,若是承不住,那便是她此生要凭己力跨过去的槛。不是不够厚道,她不想再被莫名其妙卷进来,她自有街头巷尾的小日子,与宫中的是是非非无关。什么含香阁,什么李明珏,皆是旧事了,她是庄青衣,一个有间小屋子,有点小钱,除了容貌不普通,别的都很普通的绣娘。
叙话到此为止,钦红颜顶风正对一黄暖阳,在无人宫门下行了个礼。她背对着李明珏,这礼不知是做给谁看的,或许是看戏的德隆公公吧?又或许是需要一点仪式来妆点体面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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