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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的一递一收,轻描淡写,却具应有之力度,比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哭泣,更为厚重。
李明珏把玩着茶杯,欣赏小望书的不卑不亢,以为德隆眼光不赖。
自望书过了及笄之年,她一直在帮德隆留意合适的侄女婿,挑来挑去,没一个满意的。望书看似与顾婉相类,皆是聪慧细腻,言语端庄,做事稳妥之人,然而内里大有不同。顾婉出自翰墨之家,祖上曾官至翰林学士,此类闺阁秀质,宜室宜家,温婉妥帖由内而外,无论叫谁娶回了家,都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所以赵攸当初上门来讨顾婉做媳妇,李明珏举双手赞成。望书则更加内敛,态度恭谦,举止和顺,让人挑不出刺来,同时也不会轻易表露情绪,不像顾婉那般适合绝大多数人。李明珏虽比她年长许多,又是看她长大,却难猜到望书到底在想什么,就连她那个以人精著称的干舅舅德隆也有同感。性格既由天生,又经后天打磨,一旦定型,似乎很难有所改变。李明珏的确希望她能和宫里那些个被宠坏了的丫头们一样,但是她知道望书大约是要永远与她们不同了。正如当年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再也回不到北央宫。
李明珏如此看着望书想了许多,最后也回了一个笑。
不就是制造个近身机会嘛,她晓得可以这么做,却不屑于这么做。她这人矛盾,一方面信心满满,总想着一来二去便会生情意,另一方面患得患失,每每见一筹莫展就想去撞床头。
她求一个简单纯粹,但依目下处境来看,难于燕雀上青天。她们要是一男一女,年龄相仿,门楣相当,打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再配上父母之约,三书六礼,那自然简单纯粹。但她们并非男女,年龄相去甚远,身份更是悬殊,此三条,无论挑出哪一条来都是一道不好跨过去的门槛。
诸位看官难免生疑,这位当局者究竟身处几重迷雾,缺了几个心眼,为何一道道门槛摆在那里,却一个都看不见?
不因人傻,不因眼瞎,只因我们襄王殿下从不将性别,年龄,身份当作一回事。女子当弄针线,而她去了战场,女子做不了官,而她手下好些个高位女官,女子该嫁人生子,而她和天子约定好了不嫁不生,更不须谈爱慕亲姐,流连花柳此等妙事了。世人说她荒唐,她笑世人矛盾,一面设下障碍,一面心生向往。人前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要当圣人,人后暗地挑灯浮想联翩抢做俗人,嘴里说着不耻,转头便找人讨要小传。高门佳丽同寒门弟子一墙之隔的吟咏,师徒之间纠缠不清的爱恋,隐晦地转述着心底里渴求又不敢言的欲望,成了你知我知,众口相传却仍旧见不得光的秘闻。
哪像她,吃喝嫖赌,贪嗔爱欲,条条沾染。
她看着柏期瑾满是期待的眼睛,小手紧紧地握着药碗,觉得罢了,她开心便好,可以不主动出去觅食,但送上门的,总是要逗一逗的。
望书告辞后,李明珏像招猫儿似的挥了挥手,将柏期瑾招至跟前问道:「会吗?」
柏期瑾答得快:「会,我以前还给小兔子包扎过呢。」
兔子是吗?挺好,偶尔当当兔子不赖。她如此想着,却问道:「那你说先要做什么?」完全没有要安安分分做只兔子的意思。
柏期瑾一听,襄王殿下这是在考自己呀,于乖巧地坐到她面前,瞧了瞧药膏,又瞧了瞧李明珏,略作思索,说道:「解衣。」李明珏面不改色,只是看着她,轻声回着:「哦?」
柏期瑾本没觉得有什么,被这么一看,刷地一下脸红了,但又不知道到底在脸红什么,第一步就是要解衣啊,不解衣,难道涂在衣服外面?
李明珏微微一笑,手指勾了勾,说:「你来。」
柏期瑾愣兮兮地点了点头,手轻轻搭在衣带上,小脑瓜子转啊转啊,越转越晕。她悔了,鬼迷心窍一心想要听故事了,完全忘了这是个贴身活儿,她一向害怕离襄王殿下近,一近,整个人就奇奇怪怪的。
「怎么?不会?」
毛遂自荐完了再打退堂鼓可不行,柏期瑾猛地摇了摇头,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我会!我会!」
李明珏没想再戏弄她,松了松衣带将衣领往旁边轻轻一滑,露出绑带来。一天涂三回药,回回都脱实在麻烦,她自然也穿了简便衣物。柏期瑾挪近了些,跪在她身侧,心砰砰地跳。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得想些别的,于是暗自感叹襄王殿下的肩膀可真好看,线条流畅,感觉紧紧的,借着取下一圈圈绑带作遮掩,她忍不住用手按了一回,咦,还真是紧的。李明珏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她可坏了,盘腿坐在软垫上懒洋洋地遥望斜阳,漫不经心地继续说起了漠北之事,声音如温泉水,缓缓地淌在暖阳里,好似在故意引人犯困,断没有之前像说书那般神采。讲得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她唯一的听众,想是忙着心跳无暇在意。
李明珏明知故问道:「你在听吗?」
「在。」
逞能上瘾啊,李明珏侧首看了柏期瑾一眼,那丫头心虚,马上低下了头。轻浮可能是套用在别人身上的,换作平时,李明珏早就伸手抬起下巴了,怎么能逃呢?羞态多可人,不收眼底可不行。
但眼前之人不一样,她有可多顾虑。
比如被扇一巴掌,被扇一巴掌,被扇一巴掌。
好吧,君子动口不动手,李明珏问:「刚才我说什么了?」
「您说漠北那个小王,他,他……」
别说,这低鬟扭捏,两眼滴溜,有口难言的样子,比动手得趣多了,药也不涂了,小脸红成了芙蓉花心一搓粉,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地,指甲不停地抠着碗上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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