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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大喜之下甚至许诺,金口玉言说,假使这孩子能活过三岁,便立他作储君,稳固国本。
很难说他是不是考虑到自己的上位有点来路不正,是从长姐的手里抢来的这个位置,便下意识要把这个位置,用更稳固的、充满香火味道的方式,传给他的下一代。
对此,皇后是又喜又忧,还觉得有些莫名好笑:
喜的是,她隐瞒下这孩子的性别,为的就是能让她有朝一日登临大宝,仿南北朝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旧事;忧的是,从此可得小心起来了,假使一不小心露馅了,还不知道会如何,来自皇帝恼羞成怒的反攻倒算只会更猛,正所谓收益越大风险越大。
而最好笑的地方就在这里。
这孩子难道不是她九死一生诞育的吗?这孩子的身上,难道不曾留着一半来自她母亲的、来自金陵史家的血吗?
为什么一旦冠上皇子的身份,一旦冠上他的姓氏,他就半点不忌惮金陵、不对女人又看轻又忌惮地左右脑互搏了?就好像这孩子生下来,就跟他已经天然站在了父子同盟的关系里一样。
于是贾母在这边逗孩子逗得不亦乐乎,却听那边的皇后低声道:
“我原本没想让她这么早,就被封为储君的。”
“她太小了,陛下又太多疑、太暴烈了。等将来陛下老去的时候,他就会发现,他越苍老、越衰弱、越昏聩,他亲自选定的、通过合法合理的方式从他手里接过权力的储君,就越聪明、越强壮、越贤能。”
“但如果她不以‘皇子’乃至‘太子’的身份在宫中存活,那么,本朝玉真公主的下场便是她的前车之鉴。我不要她被打着抚蒙的旗号远嫁塞外,更不要她顶着‘陛下最爱的女儿’的旗号,吃着姐妹的血肉留在京中做个贵妇;便是她能够仿照南北朝的秦将军那样终身未嫁,可谁知她将来,会不会又称为兄弟相争时,刺向对方的一把刀呢?”
“这可真是进退两难的一步棋啊,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的孩子不能做刀,而要做执刀人。”
贾母闻言,便也不再逗弄孩子,却也不曾附和皇后的担忧,因为她觉得,皇后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好的了:
和一个一怒之下就能诛你九族的暴君朝夕相处,还得给他生孩子,带着生育后遗症操持后宫,在这种身心俱疲的高压环境下,皇后竟然到现在还没被扣上大家都戴过的“产后失心疯”的帽子,甚至没犯半点错,属实是很坚强了。
对一个背负着重担的聪明人来说,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哎呀我也觉得问题很大”的附和,因为她正是因为清醒地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才会如此痛苦的。此时,只要安慰她、鼓励她、给她提供一些精神支撑就行。
于是贾母缓声道:“娘娘何必自苦。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便是莲公本人再世,也没法做得更好了。眼下娘娘还是放宽心,切莫忧愁,慢慢养好身子,再从长计议,将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皇后闻言,却也不曾放松,只缓声道:“可假使我养不好呢?”
“老太君,那我也说句不恭敬的话。你能养好,是因为你的丈夫和你地位相当,他最多只占着个你丈夫的名头,却不是你的君主;登云妹妹能更快地养好,是因为她上头,还有个你愿意给她们遮风挡雨;可我呢?”
“我自己都得去给别人遮风挡雨,更何况我的丈夫,还是天下的君王。他甚至都不用开口,留下要杀我的证据,只要表现出厌弃来,就能轻而易举地留子去母了。”
贾母沉默了片刻:“那娘娘对日后,有什么规划,只管说来便是,臣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幼主。”
皇后努力从病榻上挣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贾母,就好像她接下来说的,不是普通的话语,而是用她的灵魂、她的痛苦和她的梦想,凝聚成的火焰与刀剑:
“宫中有一瓜尔佳贵人,名惠兴,性情刚烈,是个极有主见的。我曾与她长谈,又看过她的文章,考校过她,知道她虽然明面上学的是《女戒》《女德》这些东西,但私下里学的,却是德卿学派的本事!”1
“若我果然不成,从此,知道这孩子真实性别的,除去我最信任的四位侍女之外,便唯有老太君你和瓜尔佳贵人了。”
说话间,原本在床边为皇后伺候汤药的侍女大惊,跪倒在地,哀声道:“娘娘!娘娘春秋正盛,眼下不过一点小病……很快就能养好的,切莫做如此不祥之语啊!”
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却不接话,只继续道:
“接下来便是我所有的安排,老太君,你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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