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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论剑长安榜首扬名 崔喜钟恃才露锋芒冯谚诰藏拙显胸怀（第1页）

玉清殿前，是一片由巨大青石铺就的广场。那些青石历经岁月洗礼，表面已被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处却仍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粗犷，仿佛在诉说着楼观道的悠久历史。广场中央，一方丈许见方的阴阳太极图深深镌刻在石面上，黑白两色的石质泾渭分明，随着日光流转，阴阳鱼眼处竟似有微光闪动，隐隐透着玄妙的道韵。

此刻，数百名楼观道弟子正盘膝而坐，他们身着统一的青色道袍，姿态端正，神情肃穆，宛如一排排挺拔的青松。众人围聚在广场上，屏息静听着广场前方高台上一位鹤童颜的老道讲经。那老道身着绣有八卦图案的道袍，面容红润如婴孩，双目微阖时似古井无波，偶尔睁开，却有精光一闪而过，仿佛能洞穿世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如清泉流过石涧，涤荡着听者的心神。

崔喜钟一行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波澜，他们寻了一处靠前的位置，也盘膝坐下。冯谚诰则扶着兖姬在广场最末尾的一棵老松下寻了块石头坐下，静静聆听。

讲经毕，老道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来访的各路同道身上，朗声道：“今日恰逢各路同道来访，贫道师兄妙道真人有言，大道三千，殊途同归。诸位不妨在此演武论道，相互印证，以求精进。”

话音刚落，崔喜钟身旁一名身材壮硕的弟子便按捺不住，高声说道：“崔师兄剑法群，已得岐玄子师叔祖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如由崔师兄先为我等演练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不少与崔喜钟交好的弟子更是拍着巴掌叫好，场面顿时热闹起来。崔喜钟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微笑，仿佛是盛情难却一般，缓缓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步伐从容地走到广场中央，在那幅阴阳太极图前站定。“呛啷”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长空，宛如龙吟，他腰间的长剑已应声出鞘。那剑鞘一出，便带起一片清冷的寒光，剑身轻薄，嗡嗡作响，显然是柄不可多得的宝剑。他手腕一抖，剑尖挽了个剑花，霎时间，满场只见一片耀眼的剑光，时而如银河倾泻，璀璨夺目；时而如狂风骤雨，密集凌厉，竟让人看不清他的身影。

他所使的，正是楼观道的上乘剑法“天罡三十六剑”。这套剑法招式精妙，变化万千，每一剑都似蕴含着天地正气，堂皇大气。但见崔喜钟手中长剑挥洒间，剑招之中又融入了清河崔氏家传武学的凌厉狠辣，使得原本中正平和的剑法多了几分一往无前的锐气，刚柔相济，煞是好看。他身形配合着剑法，辗转腾挪、衣袂飘飘，确有几分谪仙人的风采。一套剑法使完，他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身形挺拔而立，脸上不见丝毫倦色，气息丝毫不乱，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广场上顿时爆出雷鸣般的喝彩，掌声、赞叹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崔喜钟听着四周的赞誉，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神色，微微扬起的下巴带着几分炫耀。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广场末尾，那个用右手轻轻扶着妻子、左臂吊在胸前的冯谚诰，眼神中的挑衅与轻蔑毫不掩饰，仿佛在说“这般技艺，你能及得上分毫吗”。

这时，主位上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道缓缓开口。他身着朴素的灰色道袍，须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周身散着一种沉静内敛的气质，正是崔喜钟的师父，岐玄子真人。“子锺剑法确有精进，招式已颇为纯熟，”他言语平淡，听不出喜怒，话锋却微微一转，“但过于追求锋芒毕露，失了道法自然的本意，反而落了下乘。”这几句话虽轻，却如同一盆冷水，让崔喜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刚刚升起的得意之情瞬间被冲淡了不少。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心中虽有不服，却不敢在师父面前表露分毫。岐玄子并未理会徒弟的神色变化，目光一转，如同两道无形的利剑，精准地落在了冯谚诰身上：“那位左臂不便的居士，我看你一路行来，步履沉稳、不疾不徐、气息悠长、绵绵不绝，想必也是武学大家。不知可否上前，演练一二，让我等也见识见识阁下的风采？”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冯谚诰身上，有好奇，有疑惑，也有等着看笑话的。崔喜钟更是面露讥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心中暗道：“师父这是何意？竟让一个废人上来丢人现眼？也好，正好让他瞧瞧，与我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冯谚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却依旧神色平静。他缓缓起身，对着岐玄子躬身一揖，语气谦逊：“真人谬赞。晚辈武功粗浅，难登大雅之堂，又身有残疾，实在不敢在诸位高人面前献丑。不过，真人有命，晚辈不敢不从。”说罢，他没有去看腰间的佩剑，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从脚边的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枯瘦松枝。那松枝约莫尺许长，枝干虬曲，上面还带着几片枯黄的针叶，看起来毫不起眼，与崔喜钟那柄镶嵌美玉的宝剑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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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状，皆是一愣，不少人脸上已露出不屑的神情，窃窃私语声在广场上蔓延开来。“这是在做什么？拿根破树枝也算演武？”“我看他是根本不会武功，想随便糊弄过去吧？”“真是可笑，也敢来楼观道献丑……”

冯谚诰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手持松枝，缓缓闭上了双眼，静静地站立在广场中央的太极图旁。清风吹过广场，拂动他胸前包扎手臂的布条，也吹动了那条毫无反应的臂膀，他却如同一尊磐石，纹丝不动，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了一体。许久，就在众人以为他是不是忘了该做什么时，他才缓缓地动了。他没有演练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用那根松枝，在脚下的青石地面上轻轻划动。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又带着一种随心所欲的随意。时而学风过松林，划出一道道圆润柔和的弧线，轨迹流畅自然，不见丝毫滞涩；时而仿落叶轻飘，松枝轻点在石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迹，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时而如水过浅滩，蜿蜒曲折，连绵不绝，看似杂乱无章，却自有一股内在的韵律。

这算什么武功？既没有凌厉的气势，也没有精妙的招式，简直就像一个孩童在随意涂鸦。广场上的哗然声更大了，不少人已忍不住笑出了声。崔喜钟更是嗤笑出声，眼神中的轻蔑更甚，在他看来，冯谚诰这根本就是在自取其辱。然而，在主位上的妙道真人与岐玄子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精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赞赏。他们何等修为，早已越了只重招式的境界，一眼便看出冯谚诰的每一个动作，都与周围的风声、光影、乃至在场众人的呼吸韵律完美契合。他不是在“演”武，而是在“体”道，是以自身感悟印证天地自然之道。崔喜钟的剑，是“有”，有招式，有锋芒，有迹可循；而冯谚诰的松枝，却是“无”，无招无式，无形无迹，却包罗万象，暗合天地至理。

一套看似随意的“乱划”完毕，冯谚诰轻轻收起松枝，对着主位上的几位老道躬身一揖，便平静地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生过。广场上，嘲笑与议论声依旧此起彼伏，大多数人都没能理解冯谚诰此举的深意。岐玄子却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他对着冯谚诰的方向，缓缓抚掌赞道：“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居士这份胸怀与悟性，已臻化境。好，好一个‘藏拙’！”他这话，无疑是给了冯谚诰极高的评价，在场的几位得道高人闻言，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看向冯谚诰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而这话语，同时也是对崔喜钟先前“露锋芒”的再次敲打，意味深长。

崔喜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他怎么也没想到，师父竟然会对一个“废人”如此推崇，这让他感觉自己刚才的卖力表演仿佛成了一个笑话。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微微白，甚至出了细微的“嘎嘎”声响。一股难以遏制的嫉妒之火，如同种子一般，在他心中悄然生根芽，伴随着不甘与怨恨，疯狂滋长。他死死地盯着冯谚诰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一场新的风波，似乎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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