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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姐!你别吓我!”冯熙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她从未见过姐姐露出这样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神情。
冯嫣儿的身体像是被深冬的寒冰冻透了一般,冰冷而僵硬,连指尖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唯有那双眼睛,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动不动地胶着在昏迷的李沐脸上,连眨一下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那瞳孔深处,哪里是平日里的平静无波,分明是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正裹挟着十八年的沉沙,在无人能见的角落疯狂肆虐。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了啊。她曾无数次对自己说,那个人、那段蚀骨的往事、连同那颗被摔得粉碎的心,早已被她亲手封存在了灵鹤山终年不散的云雾里。那云雾缭绕,隔绝了尘世,也该隔绝了所有的爱恨嗔痴。她以为,岁月是最锋利的刀,能磨平世间最深刻的伤痕;她以为,日子久了,心总会变得像山巅的顽石,任风雨侵蚀也波澜不惊。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当这张与周握瑜一模一样的脸庞,带着猝不及防的冲击力出现在她面前时,所有她花了十八年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那些故作的淡漠,那些强撑的平静,那些自欺欺人的遗忘——竟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碎得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记忆像是被捅破的堤坝,汹涌而来。那一日,灵鹤宫除夕宴上的初遇,他一副书生打扮,笑意温润,恰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那一日,“琼林宴”上的相知,他谈论着自己喜爱的事物,眼眸清亮,让她窥见了灵魂相契的微光;那一日,他执着她的手,在灵鹤山道上缓步而行,山风拂动衣袂,他为她戴上玉簪,低声许下誓言,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刻进了骨血……还有最后,那一日,传信的小厮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地吞吐着,终于还是说出了他的死讯。那一刻,天塌了,地陷了,她只觉得耳边轰然炸响,一颗心像是被惊雷劈中,碎得连拼凑的可能都没有。
爱与恨在胸中交织,甜与痛在舌尖翻涌,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地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狠狠撕扯,再反复揉搓,那痛楚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尖锐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痛得无以复加,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是……他吗?不……不是他……他已经……他怎么会……可……可为何会如此相像?是上天在捉弄我吗?”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冲撞。
“宫主!”周怀瑾本就留意着身侧的冯嫣儿,见她神色有异,目光胶着在一处久久不动,那瞬间失了魂魄般的模样,让他心头也跟着一紧。他顺着她的视线缓缓看去,当目光落在昏迷中李沐那张脸上时,只觉一股惊涛骇浪猛地撞上心口,浑身的血液都似在这一刻凝固了——心头剧震!像!实在是太像了!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甚至连唇线微微抿起时的模样,都与记忆深处的人影重合得丝毫不差。若非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八年前那场变故后,弟弟周握瑜早已魂归黄泉,连尸骨都未能寻回,他几乎要失声惊呼出来,以为眼前这个静静躺着的男子,便是当年那个高中状元、跨马游街时意气风、眼底盛满星辰大海的弟弟周握瑜,跨越了生死时光,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此地不宜久留。”周怀瑾毕竟心智更为坚韧,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道,“此人是朝廷将领,唐军正在山下清剿,若被现我们收留他,恐会给灵鹤宫招来灭顶之灾。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众人从震惊中拉回了现实。几名灵鹤宫的弟子也附和道:“宫主,周先生说的是。此人来历不明,又是官兵,我们不能引火烧身啊!”
“不。”一个微弱但异常坚定的声音,从冯嫣儿的唇间吐出。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着冯熙然的手,缓缓站直了身体。她的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中,却多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决绝。“救他。”“宫主,三思啊!”一名老成持重的弟子急道。“我说,救他!”冯嫣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把他……把他抬进客房,快!”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解,但宫主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周怀瑾静静地看着身侧的冯嫣儿,她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有挣扎,有痛惜,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些什么,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关于眼下的危局,关于这决定背后潜藏的风险,关于利弊权衡的种种考量——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声沉沉的、无奈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他太明白了,冯嫣儿此刻做出的这个决定,从来无关乎利弊得失的算计,也无关乎前路是否暗藏凶险,支撑着她的,自始至终,都只是因为眼前那张与周握瑜一模一样的脸。那是横亘在她心头十八年的坎,是她用尽半生力气也没能绕过的执念。原以为时光早已将一切磨平,可到头来才现,她终究还是没能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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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两名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李沐抬了起来,快步送入了灵鹤宫一间僻静的客房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客房内的景象。李沐被平放在床榻之上,他那身破碎的盔甲,已经被弟子们费力地卸下,露出了里面被鲜血浸透的中衣。冯熙然取来了医药箱,开始为他处理伤口。当她用剪刀剪开那粘稠的衣物时,饶是她平日里胆大,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李沐的后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钝器伤,皮肉外翻,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黑,显然是受了重击所致。此外,他的胸前有数根肋骨断裂的迹象,手臂和腿上,更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剑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伤得这么重……”冯熙然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一边喃喃自语,“这绝不像是作伪。山下那一仗,究竟打得有多惨烈?”她动作麻利,清洗、敷药、包扎,一气呵成。她的医术本就是无师自通,又在周明曦那里学到了不少奇特的药理知识,处理起这些外伤来,显得游刃有余。而整个过程中,冯嫣儿就静静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脸。
烛光下,洗去了血污的脸庞显得更加清晰。那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若非他此刻气息微弱,脸色苍白,真会让人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冯嫣儿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痛。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一下那张脸,指尖却在离他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微微颤抖。是幻觉吗?不,不可能。她的思绪再次陷入了混乱。十八年来深埋心底的伤痛与爱恋,被这张酷似的脸猛然掀开,让她这位平日里清冷决断的灵鹤宫主,彻底乱了方寸。她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与痛苦之中,既渴望从这个男子身上找到那个人的影子,又害怕这只是又一场残酷的骗局。
不知过了多久,冯熙然终于处理完了所有的伤口,为李沐盖上了被子。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冯嫣儿说道:“长姐,伤口都处理好了,也喂他服下了续命的丹药。他失血过多,伤及内腑,能不能挺过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冯嫣儿仿佛没有听到,依旧痴痴地看着。“长姐?”冯熙然又喊了一声。冯嫣儿这才如梦初醒般,身体轻轻一颤,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她疲惫地摆了摆手:“好……我知道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可是……”冯熙然有些不放心。“下去。”冯嫣儿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冯熙然和几名弟子只好躬身退下,将空间留给了她。
房间里,只剩下冯嫣儿和昏迷中的李沐。静谧的空气中,只能听到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冯嫣儿缓缓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看到地老天荒。
而就在此刻,床榻之上,那个始终处于深度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男子——李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他那紧闭的眼皮,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在他苍白干裂的嘴唇边,一抹微笑,如同一片投入深潭的羽毛,悄然无声地闪现,又在瞬间消失无踪。那微笑,极其细微,极其短暂,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只是一个光影的错觉。随即,他的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依旧是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重伤将士,呼吸平稳,面容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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