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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桃花树下初见你(第1页)

公元o年,帝杨坚改年号为“仁寿”,时维大隋仁寿元年,岁在辛酉。

春风,终于舍得吹拂北地并州的苍黄。风中裹挟着关外传来的些微沙砾,却也带着一丝解冻后泥土的芬芳与草木新生的气息。晋阳古城,这座见证了数朝兴替的雄都,在春光下舒展开巍峨的轮廓,城墙上的每一个垛口,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沧桑。城内车水马龙,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辚辚声,交织成一曲鲜活而热烈的人间烟火。然而,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周怀瑾无关。

他今年二十一岁,正是一个男子最意气风的年纪。他去岁末才在江湖武林榜上崭露头角获得第二名,还斩杀了朝廷要犯祸乱江湖的崔喜钟,师从蝉联两届武林榜榜的、自创盖世武功的灵鹤宫宫主冯谚诰,他本该……拥有一个光明璀璨的未来。可如今,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江湖游侠。

“周”这个姓氏,连同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已在那场席卷了整个东宫的风暴中,被碾得粉碎。父亲,曾官拜户部尚书的周世通,因与废太子有姻亲关系而被定性为废太子,被贬为工部侍郎,一夜之间从众人拥簇的对象沦为阶众人唾弃的对象。父亲母亲因沉浸在弟弟的死讯里郁郁而终,而自己还在这世上的唯一的亲人,也是自己的胞姐,却被新太子杨广当做自己在他手上的人质。

家,没了。亲人,也没了。他甚至不知道,杨广是如何撇清自己与崔喜钟的关系的,皇帝又是怎么仅凭杨广的三言两语就认定杨广是受人蒙骗的,那场滔天大祸的幕后,究竟是哪些人的推波助澜。他只知道,这一切都源于前太子的被废。他像一匹孤狼,在暗夜里着伤口,心中燃烧着一团没有具体目标的、却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之火。他离开了大兴,开始漫无目的地游历,或者说,流浪。虽然说他已经决定放下仇恨,好好生活,但他想找到答案,想找到那些藏在阴影中的仇人,然后,为父母家人讨还一个公道。

并州,只是他漫长旅途中的一站。他在这里停留,没有特别的理由,或许只是因为这里的酒足够烈,风足够硬,能让他暂时麻痹那颗被仇恨与孤独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住下,白日里,便会出城寻一处无人之地练剑。城南的晋阳古祠旁,有一片广袤的桃林。此时正值仲春,千株万株的桃树竞相绽放,云蒸霞蔚,灿若朝霞,美得惊心动魄。风过处,落英缤纷,空气中都弥漫着清甜的香气。这片美景,对寻常百姓是踏青赏玩的胜地,对周怀瑾而言,却是绝佳的练剑之所。这里足够偏僻,花开得也足够喧闹,足以掩盖他剑锋中所有不该为人所知的秘密。

今日,他又来了。一袭素白的长衫,在漫天绯红的花雨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寂。他手中握着“惊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桃花的影子。他没有立刻开始,只是静静地站着,任凭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梢。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得如同古井,里面盛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哀恸。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就像一尊即将被风化掉的玉石雕像。许久,他终于动了。剑光一闪,如惊鸿乍起,瞬间将他身前的一片落花绞得粉碎。他所使的,是灵鹤宫的灵鹤剑法。这套剑法,脱胎于危难,讲究的是简洁、凌厉、一击制敌,但经过他的改良,又融入了许多文人的风骨与雅致,招式之间,开阖有度,兼具了杀伐之气与君子之风。曾经,师父手把手地教他这套剑法时,告诉他:“怀瑾,剑者,凶器也,亦是君子之佩。用剑,先修心。心正,则剑正。心仁,则剑仁。”可现在,他的心中只剩下恨。

剑随心动,那原本雍容大气的剑招,在他手中变得狠戾而决绝。剑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红,形成一个个旋动的花涡。他的身影在花雨中穿梭,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孤雁唳空。每一剑刺出,都仿佛要刺穿这不公的苍穹;每一剑挥洒,都像是要斩断这无尽的痛苦。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剑与他,仇恨与他,已融为一体。他没有注意到,桃林深处,正有两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小姐,你看那个人……好生奇怪。”丫鬟小翠压低了声音,扯了扯身边之人的衣袖。被她称为“小姐”的少女,正是当朝越国公杨素最疼爱的孙女,杨芊宸。她今日年方十七,正是豆蔻年华,一身淡绿色的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虽生于权贵之家,身上却没有丝毫骄矜之气,反而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温婉与娴静。此刻,她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那白衣剑客的身上,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惊异、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她没有回答小翠的话,因为她看得入了神。她自幼饱读诗书,见过无数丹青墨宝,读过无数描绘侠客风姿的诗句。可眼前这一幕,却比任何诗画都来得更加真实,更加震撼。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在练剑,她看到了一场无声的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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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剑法,明明精妙绝伦,招式华美,却偏偏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怆与决绝。那漫天飞舞的桃花,本是春日最美的景致,此刻却像是被他的剑气所感染,化作了一场盛大而凄美的祭奠。她能读懂他剑招中的愤怒,能感受到他身影里的孤独。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被沉重过往压得喘不过气的灵魂。

“小姐,我们还是走吧,这人看起来……有点吓人。”小翠有些害怕,那凌厉的剑风,即便隔着老远,似乎也能刮得人脸颊生疼。“别怕,”杨芊宸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他不会伤害我们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笃定,或许,是因为她在那人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被痛苦层层包裹的、属于君子的正直与骄傲。

就在这时,周怀瑾一套剑法使完,收剑而立。他重重地喘息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胸中的郁结之气,似乎也随着这一番尽致的挥洒而宣不少。他缓缓转身,正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间一扫,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杨芊宸主仆二人。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如同受惊的孤狼,握着剑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他这一年多经历了太多,见过了太多的人心险恶,早已养成了对任何人都保持戒备的习惯。

杨芊宸见他望来,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强自镇定下来,对他微微屈膝,算是赔礼,毕竟是她们打扰了人家在先。周怀瑾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见只是两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女子,身上的戒备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去。他不想与任何人产生交集,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便出身不凡的大家闺秀。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转身之际,几个穿着破旧、满身酒气的地痞无赖,摇摇晃晃地从另一侧的林间小道走了出来,正好与杨芊宸主仆撞了个正着。“哟,两位小娘子,这是来赏花啊?”为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杨芊宸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这桃花开得再美,也比不上小娘子你这人面桃花啊!来,让哥哥们也陪你们一起赏赏?”“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小翠吓得脸色白,连忙张开双臂护在杨芊宸身前,“我们是越国公府的人,你们休得无礼!”“越国公?”那汉子嗤笑一声,酒气熏天,“越国公算个屁!天高皇帝远,在这晋阳城外,老子就是天!小丫头片子,给我滚开!”说着,他便伸手去推小翠,要去抓后面的杨芊宸。杨芊宸虽也心中惊惧,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份清冷与镇定。她没有尖叫,只是默默地将手袖中,握住了一支防身的金簪,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她出身将门,骨子里便有一份不屈的傲气。

已经走出几步的周怀瑾,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他的脚步,顿住了。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这一年多,他见过太多不平事,早已心冷如铁。这世道本就如此,弱肉强食,他连自己的仇都报不了,又哪有资格去充当什么行侠仗义的英雄?可是……当他回头,看到那绿裙少女在危急关头,依旧挺直了背脊,眼中没有乞求,只有倔强与冷傲时,他心中某个被尘封的角落,被狠狠地触动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们在面临危难时,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不屈的眼神?

“住手。”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几个地痞闻声回头,只见那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一手负后,一手按在剑柄上,眼神淡漠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几只碍眼的蝼“哪里来的小白脸,敢管你爷爷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为的汉子恶狠狠地骂道。周怀瑾没有再废话,他的身影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色的影子闪过。紧接着,便是几声与惨叫。“啪!啪!啪!”清脆的耳光声在林中响起。那几个地痞,每个人脸上都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力道巧得出奇,只让他们觉得天旋地转,满口牙齿都松动了,却又没受什么真正的内伤。为的汉子刚想拔刀,却现自己的手腕一麻,腰间的佩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白衣青年的手中。周怀瑾手腕一抖,刀便“呛啷”一声,深深地插入了他脚前半寸的泥土里,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这一手,彻底镇住了这群恶棍。他们知道,自己是踢到铁板了。“滚。”周怀瑾只说了一个字。那几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连那柄刀都不敢再要。桃林,又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和被惊飞的花瓣,在空中盘旋。周怀瑾看也未看杨芊宸一眼,转身便要去捡自己落在地上的剑。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平息心中那一瞬间的激荡,做完,便想离开。

“公子,请留步。”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周怀瑾的脚步再次顿住。他回过身,看着向他走来的绿裙少女。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此刻正满怀感激地看着他。“多谢公子方才出手相救,小女子杨芊宸,感激不尽。”她盈盈一拜,举止优雅,落落大方。杨芊宸……姓杨?周怀瑾心中一动,问道:“并州越国公杨素,是你什么人?”杨芊宸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起祖父,但还是如实答道:“正是家祖。”原来是故人之孙,周怀瑾心中想。父亲在世时,与杨素同在朝中,虽分属不同阵营,但明面上也算是有过几分交情。此刻得知她的身份,他心中那份疏离感,竟莫名地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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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他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对公子是举手之劳,对芊宸却是解围之恩。”杨芊宸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由衷地赞叹道,“方才见公子在此练剑,剑法群,气势非凡,想必是名家子弟。”周怀瑾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早已没有什么名家了,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浪人罢了。”他语气中的萧索,让杨芊宸心头一紧。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似乎又触碰到了他内心的伤疤。她连忙转换了话题,指着那漫天花雨,轻声道:“公子方才的剑舞,与这桃花相合,虽有悲意,却……却极美。芊宸从未见过,能将一套剑法,使出如此意境的人。”这番话,不是恭维,而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周怀瑾微微一愣,这是第一次,有人能透过他剑法中的杀气,看到背后的东西。他抬眼,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不仅仅是美丽,更有一颗剔透玲珑的心。

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是历经劫难后的沧桑与戒备,她的眼中,是未经世事的纯净与真诚的关切。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风停了,花也不再飘落。周怀瑾只觉得,自己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多谢。”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捡起自己的剑,对她略一拱手,“告辞。”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迈开大步,很快便消失在了桃林的尽头。他的背影,依旧是那么的孤单,却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仓皇。

杨芊宸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久久没有动弹。“小姐,他走了。”小翠小声提醒道。“嗯。”杨芊宸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那句“无家可归的浪人”,心中竟泛起一阵莫名的心疼。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轻轻捏在指尖。

风起并州,桃花初落。这一场意外的邂逅,让周怀瑾孤独的江湖路上,第一次有了一张清晰而温柔的面孔作为牵挂;也让杨芊宸平静的深闺生活中,闯入了一个白衣胜雪、剑如飞鸿的谜样身影。他们都不知道,这次相遇,将是彼此半生纠缠的开始。一见,便已倾心,一念,便已误了,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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