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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鸾低声道:“子羽,这天下是皇家的不假,却也更是皇上的;天下官员是依附皇家的不假,却更是依附于皇权的。李存志上控,虽是告了皇亲,可他为的是天下百姓,告给的人也是皇上,难道不是因为他想要为君清侧、为君稳民吗?皇亲虽牵连皇权,却不等同于皇权,故李存志反的虽是皇亲,可他从的却是皇上啊,所以他不是‘变’,他是‘从’。你要让各级法司的官员,都扭转观念,让他们往后都明白——帮李存志,不是助纣为虐,而是帮皇上。”
如此简明的几句,竟从根本上转变了李存志一案的起跑点,让此案从为民请愿、闹讼越诉,变成了百折不挠、替君理冤。
裴钧听来直如醍醐灌顶:“不错不错,如此就先荡平了官中先入为主的抵触了,接下来呢?”
曹鸾道:“接着,若是从最坏的境况去想——此案中李存志一方已失却了一切证据,不容易再找回了,那我们有两条路走:其一,是逼急另一方唐家,让他们露出破绽送些证据给我们;其二,便是利用律法举证的规矩,尽量在控诉中让唐家证明他们没做过,而不是让李存志来证明他们做过,这样找证据的就不是李存志,而是唐家了。而事情若进行到这一步,你在官中就该搭把手了。如今唐家最大的倚仗,一是公主府,二是蔡家,如果能让这两家都不得不壮士断腕、弃卒保车,唐家必然独木难支,疲态尽显,到此,我们就离胜诉近了。”
“哥哥此策与我想的一样。”裴钧点头道,“近日新科阅卷将起,我已打算将——”
“咳咳!——咳,咳咳!”
裴钧还没说完,曹鸾却突然被茶水呛住,一时竟咳嗽不止,直至脸都咳红了。裴钧顾不上说谋划了,连忙起身拍拂他后背:“慢点儿慢点儿,哥哥你先顺顺气,怎么这般不小心?”
曹鸾拾拳放在唇边,双目暗暗紧盯向裴钧身后西洋钟边的锦绣屏风,又咳了几声才渐渐收声平复,少时才又笑起来,看向裴钧道:“……瞧瞧,我这喉咙都老了,茶水都喝不下了。”
“什么话。”裴钧呿他一声,“你才比我大几岁?”
“五岁也是一道儿坎,老了就是老了,等你过了而立就明白了。”曹鸾自嘲着,淡淡揭过这话,只道:“子羽,李存志此案眼看需要不少准备,事不宜迟,咱们便分头起手罢,待此案有所进展,蔡家必然遭受重创,这样裴妍的案子便有突破口了,赢面会大些。”
裴钧见他好了,便安下心来,慢慢坐回去道:“虽说如此,可我二人只是纸上谈兵罢了,蔡家也绝不会闷头认栽、轻易作罢,事情便还需走一步看一步。到眼下为止,我接连给蔡家找了那么多麻烦,虽把蔡飏逼得上蹿下跳了,可他爹蔡延却还一点儿动静没有,不得不说是太过安静了……实话讲,这叫我觉得有些不妙。”
“近来你便小心行事罢,切莫冲动。”曹鸾嘱咐道,“身边之事,也切切要留心细变,万莫给人留下可趁之机。”
“好,放心吧。”裴钧认真应下。
到此话也告一段落,时候也不早了。裴钧起身要走,曹鸾倒没留他晚饭,只说府里事务还多,一时半会儿吃不上,赶他先回家自个儿吃。
裴钧佯作委屈巴巴地拖着他胳膊说他变心了,被曹鸾恶心得一把推开了,大笑起来不再闹他,只把手边桌上的糖冬瓜推给他道:“我好久没见着萱萱了,记得她爱吃宝祥记的糖冬瓜,这就买了点儿带来。你府里都是女眷,我瞧她也不便,你就把这个送她罢,就说她裴爹爹送的。”
曹鸾看向裴钧,无奈叹道:“哎,你总这么给她买糖,怪说她老念着要长大了嫁给你,可把我头疼坏了。我可求你下回别再买了,饶了我闺女儿的牙罢,我也还不想听你叫了我哥哥又叫老丈呢,忒乱。”
“这不亲上加亲么,多好啊。”裴钧挽着眉梢同他玩笑,“也算是萱萱这丫头太乖了,十来袋儿糖冬瓜就凑合聘礼了,眼看往后是个只疼夫君的,哥哥你这老父亲往后可怎么办哪?不得心疼死喽?”
“……你这乌鸦嘴。”曹鸾拿起糖冬瓜来作势要砸他,到底还是忍气收了手,“得了,别跟这儿瞎耗着了,有事儿你就去忙吧,案子我替你看着,你就……好好儿顾着自己,也顾着你姐姐就是。”
裴钧笑应了,谢过他,起身来掸掸袍子再说闹一二,便拿起桌边的伞来与他别过,转身由下人送出府去了。
曹鸾看着裴钧背影彻底消失在前院照壁后,脸上常挂的笑意才僵硬地一寸寸冷下来,短短片刻,他神容中已徒剩苦冷与复杂,吹来的堂风往他身上一拂,他这才觉出前胸后背的衣裳已层层被冷汗濡湿。
就在这时,屋里的西洋钟砰然打响了整点,骤然而起的金铁之声陡然刺破厅中死寂,而在这突兀的怪响声中,西洋钟旁的锦绣屏风后,竟走出个劲装带剑的黑衣男子。
这男子径直走到曹鸾侧旁,一步步连半分声响也无,似乎就连呼吸都没有般,直如道魂影。他周身都散发着久经杀伐的寒意,待止步,仅冷冷一笑,向曹鸾道:“阁下与裴大人果真是情谊深厚,眼下府中已是这等境况了,阁下却还不忘几次三番暗中提醒裴大人当心身边……真是忠肝义胆哪。”
曹鸾坐在椅中未动,神容冰冷道:“我已照你说的做了,也由你们暗藏于此窥伺了裴少傅,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不再胁迫我妻女、家人。”
“阁下放心,”那男子毫无实意地安慰一句,凉凉道,“皇上不过是想多了解一番裴大人罢了,本就无意伤害阁下妻女。探听裴大人之事,是我等分内,阁下只需往后都似今日般如常表现,那便可只当贵府是多添了我等护卫罢了,我等的刀剑,也就只会在鞘里,不会像今日般架在夫人小姐的脖颈上。可如若往后阁下再有明里暗里警醒裴大人之举,就休怪我等对曹小姐——”
“此事要到何日才止?”曹鸾猛地提声打断他,声音有一丝发颤,“裴少傅心细如发、记性过人,我曹鸾尚自愧弗如。他如今不过是因手边事杂才无心多想我府中之事,待时日一长,却必然会发现无数纰漏,到时候——”
“到时候就要托阁下去圆上这些纰漏了。阁下也最好不要让那一日到来。”黑衣人阴翳地瞥他一眼,笑了笑,“不知为何,裴大人对阁下似乎深信不疑、行同亲弟,那么阁下只要维系此信,想必裴大人也永远都不会生疑。”
曹鸾咬着牙道:“……子羽信我曹鸾,用的是千分真心、万分真意,皇上却要拿子羽最亲近之人窥伺于他、暗探于他,这岂是为君之道?岂是仁爱之道?又岂是人情之道?”
“那裴大人两面三刀、欺君犯上,难道就是人情之道了?”黑衣人抬手向外招了招,方才那沏茶的小童便机灵地跑进来。
黑衣人对小童道:“来,你来告诉曹先生,方才裴大人拿的伞,是什么伞。”
小童尖声尖气道:“那是宫裁昨年中秋特制给列位亲王的楠竹雕花伞,每位王爷都有一把,每一把的伞面儿都不一样。”
曹鸾听言,双目一瞠,额间瞬时被冷汗盈满。
黑衣人继续对那小童道:“那你再说说,裴大人方才带的那把伞,伞面儿是做给哪位王爷的?”
“伞面儿是紫苏色的,上头绣的应是云燕。”小童一字一字地清晰答道,一容早已没了方才的呆愣之色,取而代之的是绝顶的清明与机警,那尖细的音色宛如道道金针,扎得曹鸾耳鼓丝丝抽疼,接着的一言,也更似撞钟般震然:
“宫里的紫燕花样儿,惯来都是赏晋王府的,故那伞,必然就是晋王爷的伞了。”
第54章其罪四十三·栽赃(一)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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