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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霞出院那天,文忠早早办好了手续。他把药袋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想扶彩霞,彩霞却坚持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额前那块新换的纱布上,白得有些晃眼。
回到家以后,可欣已经做好了饭。麒麟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一眼看见彩霞,眼睛一下就亮了,铅笔往桌上一扔,从椅子上蹦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彩霞的腰,脸埋在她身上,闷闷地喊了一声“妈”,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欢喜。彩霞用那只好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妈不在家,麒麟有没有不乖啊?”
麒麟从她怀里仰起脸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声音又脆又亮:“我非常乖!”他说完又往彩霞怀里蹭了蹭,像是要把这几天没蹭够的一次性补回来。
可欣把饭端到了桌子上,彩霞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文忠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饭,没有看她,也没有开口。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孩子们各自回屋做自己的事,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文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彩霞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碗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她从厨房出来,径直回了卧室,把门合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往常一样过着。彩霞照常起床、做饭、收拾屋子,给麒麟装好书包,晚上接他放学,可她不跟文忠说话。文忠下班回来,她该递饭递饭,该盛汤盛汤,可话一句都没有,连眼神都不接。文忠坐在餐桌旁,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想夹菜,那根菠菜在他筷尖上滑了两回,他才夹起来。彩霞没有看他。
孩子们什么都不知道。可欣偶尔问一句“妈你手还疼吗”,彩霞说不疼了;麒麟缠着她要零花钱买贴画,彩霞给了他五毛,他跑出去跟同学玩了一整个下午。一切像往常一样平静,只有文忠知道,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沉得像一块还没完全结冰的湖面,看着是平的,可踩上去就会裂。
一周后的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彩霞坐在沙发上,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裳摞在扶手上,直起身来。文忠坐在餐桌边,碗筷已经收了,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圈,那根烟的烟纸都被他转出了毛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茶几上落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文忠把烟放在桌上,没有再转。他看着彩霞的背影,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攒了好几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彩霞,能不能别这样?”
彩霞的手在衣裳上停了一瞬,像被风吹过又平复的水面。她把衣裳搁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着那道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落在她手背上,又滑下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干涩:“文忠,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很显老啊?”
文忠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钉住了,愣了愣,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先问这个。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一些:“没有,不显老。”可那三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像是落不到实处。彩霞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指节上还有冬天冻裂的旧痕,在暗处微微反着光:“我把你养得白白壮壮的,给你打整得干干净净的,你自己倒是越活越精神了,可我省吃俭用,操劳半生,站在你面前,都像一个老妈子了。”
文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开口,被彩霞的话挡了回去:“可你对我好,我知道。这十一年,你从来没有让我受过委屈。我嫁给你的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房子、有了孩子、有了你给我的安稳日子,我很知足。”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离婚不是我所愿。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谁也替代不了。”
文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彩霞面前,弯下腰把她紧紧抱住,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彩霞的手在他背上停了停,然后慢慢抬起来,轻轻拍了一下:“是人就会犯错。越优秀的人越容易犯错。”她顿了顿,“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吧,我们依旧是我们。”
文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以后用后半辈子去补。”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屋里安静了很久。文忠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没有松开,彩霞也没有推开他。窗台上的文竹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在夜里也看不见,可它在那里。
日子又慢慢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文忠推掉了大部分的饭局,每天按时下班,偶尔加班也会提前打电话。彩霞照常接送麒麟、做饭、收拾家务,只是买菜的时候不再只挑便宜的,偶尔也会买一条鱼、一块肉,不为什么,就是想吃了。
冬天到了。十二月的风从太行山那边灌进来,呜呜地响,窗户纸被吹得呼哒呼哒的。可屋里是暖的,炉子烧得旺,煤坯子一块一块地添进去,火苗舔着锅底,把整个屋子烘得热乎乎的。
建国在堂屋的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蹲在地上擦那双穿了很久的皮鞋。电视开着,中央一台正播着澳门回归的特别节目,他已经看了一下午。小萍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又转身回了灶房。建国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水,碗沿上还冒着细细的白气,他低下头继续擦鞋,耳朵却一直在听电视里的声音。
十二月中旬以后,电视上有关澳门回归的报道一天比一天多。播音员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自己也压不住那股劲。画面里,澳门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和横幅,写着“热烈庆祝澳门回归祖国”的字样。街边的孩子们手里举着小国旗,在镜头前跑过去,又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建国看着那些画面,擦鞋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电视里忽然响起了前奏,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音箱里飘出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稚嫩的南方口音: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建国手里的鞋刷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电视里那个站在大三巴牌坊前唱歌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白衬衫,系着红领巾,眼睛亮亮的,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光都收进了眼眶里。那声音又轻又脆,像是隔了很远的路才落下来,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人心上。
小萍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听了一会儿,问:“这啥歌?怪好听的。”建国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闷:“《七子之歌》,澳门回归的。”小萍没有接话,站在门口把那一段听完了,才转身回了灶房。
那首歌建国后来又听了很多遍。新闻里播,电台里放,连街上的小卖部都在循环。
后来几天,电视里反覆播放着澳门回归当天的画面。二十日上午,石家庄北国商城广场上,各界群众聚在一起高唱歌曲,跳起集体舞。孩子们在条幅上集体作画,画莲花,画小龙人,说要送给澳门的小朋友。
那首歌叫《七子之歌》。歌词是闻一多1925年写的诗,把澳门比作离开母亲太久的儿子。作曲的李海鹰说,他读着诗句流着泪把曲子写出来,一个音都没改。三百个小朋友在澳门大三巴牌坊前唱的,声音又轻又脆,像是隔了很远的路才落下来。
澄玉坐在椅子上,面朝着收音机的方向。她看不见电视里的画面,可那些声音她都听得见。国歌、礼炮、欢呼声,还有那首歌,一遍一遍地响着。她听着那小女孩唱到“母亲啊母亲,我要回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孩子要回家,”她轻轻说,“多远的路,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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