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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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风从汶川来（第1页）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晚上六点多。澄玉坐在堂屋里，伸手摸索着把收音机打开。收音机里没有像往常那样传出戏曲或者评书，而是一个急促的、反覆滚动的声音——播音员在播报一条消息，语速比平时快。澄玉的手停在旋钮上，面朝着收音机的方向，听见“四川”“地震”“汶川”几个字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小萍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把电视打开了，一直定在河北台。电视里画面切到了灾区，废墟，瓦砾，哭喊，救援人员用双手刨着石头。她站在电视机前，手在围裙上攥着，没有说话。澄玉问：“咋了？哪儿地震了？”小萍说：“四川，汶川。八级。”

那天晚上，堂屋里的电视一直开着，定在河北台没有换过。建国罕见地撂下了手中的电焊活，盯着电视一动不动，小萍坐在澄玉旁边，手里的遥控器攥得紧紧的。

彩霞从市里打来电话，问家里知道不知道地震的事。小萍说知道了，正在看新闻。彩霞说：“知意在电视台，可能要去前线。”小萍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说：“那是她的工作，该去就去。”

挂了电话没多久，小萍的手机又响了。是知意打来的。知意只说了一句：“妈，我去四川，台里派的，现在就走，你别担心。”小萍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钟。她攥着话筒，指腹在话筒边沿来回蹭了两下，然后说：“注意安全。”知意“嗯”了一声，挂了。建国在旁边问：“谁？”小萍说：“知意。要去四川。”建国的烟停在嘴边，过了一会儿才点着。

澄玉知道了以后，面朝着茶几的方向，听着电视里一遍一遍滚动播报的灾区消息，叹了一口气：“这地震这么严重，知意去了会不会有危险啊？这领导咋就派我孙女去了呢？”小萍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娘，这种时候，我们只能支持。放心吧，知意不会有事的。”

这两天电视几乎一直开着，小萍经常看着看着就泣不成声，尤其想看到知意在前线的播报画面。

电视里，救援人员从瓦砾中抱出一个孩子。孩子身上裹着一条棉被，被子里露出一只小脚，脚趾头蜷着。旁边的医生说，孩子活着，可孩子的母亲已经没了，母亲弓着身子，把孩子护在身下，手机塞在孩子的被子里，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短讯：“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记住我爱你。”小萍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手去擦，可擦了又淌，淌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澄玉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问：“咋了？”小萍把那条短讯念了一遍。澄玉听完也开始擦眼泪，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这世上的娘，都是一样的。”

电视里又播了一条。救援人员在绵竹东汽中学的废墟中挖出一个女孩，女孩的遗体被抬出来的时候，她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支笔，手指红肿，可那支笔没有掉。小萍把这条念给澄玉听的时候，澄玉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没两天的傍晚，村里的大喇叭响了。那声音从村口电线杆上的铁皮喇叭里挤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穿过院墙，穿过枣树叶子，落在澄玉家的院子里。播音员是小萍熟悉的那个声音，平常播的是通知开会、交电费、领种子，今天不一样。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也比平时急：“各位村民注意了，四川汶川发生了大地震，灾区群众急需帮助。大队响应上级号召，组织捐款捐物活动。有钱捐钱，有物捐物，多少不限。明天上午八点，在大队门口集中。”

小萍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锅铲停在了半空。她听了两遍，第一遍听清了，第二遍确认自己没听错。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走到建国正在干活的屋子：“建国，你先停下，大队号召捐款，明天上午。”建国停下手里的活：“捐。”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面商量。小萍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看着上面不多的数字。建国说：“拿一千。”小萍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说：“光捐钱不够，家里还有米和面，菜籽油也有一桶没开封的。咱捐点东西吧，灾区的人得吃饭。”建国说：“行，把去年剩的那几袋面粉也带上，还有那桶油。”

澄玉坐在旁边听着，收音机搁在膝盖上，里面还在播着灾区的消息。她听了一会儿，说：“咱家也不宽裕，可再紧也比那边强。能拿多少拿多少。”小萍说：“娘，您放心，我们有数。”

第二天一早，建国把面粉袋子扛上三轮车，又把那桶油搁在车斗里，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那一千块钱。钱是小萍数了三遍的，十张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到大队门口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子口。前面的人手里攥着钱，后面的人拎着米面，有人抱着棉被，有人抱着一包袱衣服。刘全福站在大队部门口，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上用红纸写着“捐款箱”三个字。旁边还有一张桌子，专门登记捐物的，两个年轻后生在纸上写着什么。

建国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扛起面粉袋子往登记处走。小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油桶。队伍排得很长，可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说话。前面一个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沓毛票。她把那些票子一张一张捋平，放进捐款箱里，然后退到一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轮到一个中年男人，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登记的人问：“多少？”他说：“一千。”登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别写名字了，写个‘村民’就行。”后面有人小声说：“他是东头的赵老四，家里也不宽裕。”可赵老四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

建国把面粉袋子搁在捐物处的桌子上，又把那桶油拎过去。登记的人问他：“面粉多少斤？”建国说：“五十斤。油是十斤的。”那人写上了，建国又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抽出一沓票子，数了十张，递过去。登记的人接过去，也数了一遍，放进捐款箱里，在纸上写了“现金一千元”。

小萍站在旁边，看着捐款箱里的票子越来越多，有整的，有零的，有的折得方方正正，有的揉得皱皱巴巴。捐物处的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米袋子、面袋子、油桶、棉被、旧衣裳。有人捐了一双新布鞋，鞋底上还贴着标签；有人捐了一个搪瓷盆，盆底的红双喜字还亮着。队伍还在往前挪，后面的人还在来。

建国和小萍从队伍里退出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建国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小萍看着那些还在往前挪的人，看着那些放进捐款箱里的票子，看着那些堆在桌子上的米面油盐。她想起澄玉昨天说的话——“再紧也比那边强”。

知意走后的第三天，河北台播了一条前方报道。电视里是绵竹灾区的一个安置点，帐篷一排一排地搭着，几个穿迷彩服的战士在搬物资。一个女记者站在帐篷前面，手里举着话筒，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盖住了半边脸。她对着镜头说：“这里是绵竹市遵道镇，我们刚刚到达这里。目前灾区最缺的是帐篷、饮用水和药品。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的救援人员正在紧张地卸载物资。”她的声音很稳，只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尾音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小萍站在电视前面，手指按在屏幕上，像是想摁住那个正在移动的身影。她转过头对澄玉说：“娘，是知意。她在电视上。”澄玉把收音机关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的声音。她把脸转向电视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可她在听。知意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只剩下另一半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澄玉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文忠此时已经是副处级干部。他悄悄报了名，去四川前线参加救援。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在家里收拾行李，彩霞坐在床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又放进去一盒常用药，然后拉上拉链，把背包靠在床脚。他坐下来，看着彩霞，开口说：“别告诉娘。”彩霞点了点头。他又说：“也别告诉建国和小萍。”彩霞又点了点头。她问：“去多久？”文忠说：“不知道。”彩霞没有再问。

他是第二天一早走的。走之前给彩霞留了一句话，让她隔几天给村里打个电话，问问娘的情况，别让娘起疑心。彩霞应了。

麒麟在河北师范大学读大一，学校发了招募志愿者的通知，她报了名。名单下来那天，她给彩霞打了电话，说：“妈，我打算报名去四川做志愿者。”

彩霞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注意安全。”麒麟问：“我爸呢？”彩霞顿了一下，说：“你爸出差了。”麒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麒麟出发那天，彩霞去学校送的。大巴车停在操场上，周围站满了学生和家长。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彩霞一眼，笑了笑，挥了挥手。彩霞站在车下，也笑了笑，可那笑容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可能松开。车门关了，大巴车发动了，车尾喷出一股青烟，慢慢地挪出了校门。彩霞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拐过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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