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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遗不吭声了,静了一时三刻,又将袖子挽了几折,正要亲自替燕迟擦去背上血痕,手刚伸过去,就被人一挡,他平静抬眼,和燕迟四目相对。
“怎么了?”
燕迟移开目光,喉头干涩无比,拘谨道:“我自己来吧。”接着吃力地撑起手,从床上坐起。
陆拾遗看了燕迟一眼,略一沉思,又转身出去把那老仆唤了进来,替燕迟上药,直至燕迟收拾妥当,他才又回到屋中。
二人一时无话,不多时,有侍女端着热粥进来,陆拾遗道:“还有力气端碗吗?”
燕迟点了点头。
房间只剩燕迟小声喝粥的声音,许久过后,陆拾遗开口道:“瀛禾与你父王答应出兵鞑靼,不过他们向季怀真提出条件,大齐也必须出兵,季怀真同意了。想必战事不日便能结束,到时候我差人送你回去。你昏睡的这几日,你的属下乌兰来救过你一回,被季怀真的人挡了。”
燕迟没吭声,不管是瀛禾的名字,还是季怀真的,从眼前这人嘴里吐出,都叫他感觉十分微妙。
“怎得这般惊讶?难道你认定你大哥不会救你?”陆拾遗一笑,“其实也不然,你大哥看似被季怀真给威胁,但其实是顺水推舟。因你三哥的关系,鞑靼一直试图干涉夷戎内政,他想收拾鞑靼很久了,又无正当由头,若无季怀真从中作梗也就罢了,既季怀真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当然要拉大齐下水,打得鞑靼不敢轻易出关,为你们夷戎再挣来一年调养生息的机会。”
燕迟沉默不语,突然一笑。
“照你这样的说法,季怀真还是有心帮我夷戎了?”
见他眼中固执倔强,陆拾遗不知想起什么,透过燕迟又看到了谁,匆匆移开目光。
一提季怀真,燕迟一反常态,喘气如烧火时拉动的风箱,指尖不住颤抖,四肢百骸又痛起来。
“他……他利用我,他知道我一定会去救他,他什么都知道。”燕迟激动不已,眼见要从床上跌下,陆拾遗慌忙扶住他,眼睁睁瞧着燕迟吐出口瘀血,喃喃自语道,“他还作践我,他……”
陆拾遗平静道:“可他提醒你,小心你大哥,此话确实不错。”
燕迟一怔,继而看向陆拾遗,目光中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愤恨。
“汶阳一役,你既写信向瀛禾求援,为何援兵迟迟不到?你父王既知你三哥对你不利,怎可能坐视不管,但从中是否有你大哥阳奉阴违,又或者途中拖延,才导致你孤立无援?这你可想过?”
燕迟又是一怔,半晌不曾说话,不知多久过后,才干涩无力地狡辩道:“汶阳一役,你又不曾亲眼旁观,我为什么要信你的话,你和季怀真是一样的人……你把我带来,却不会放我走。”
“谁说我不在,那日鞑靼屠凭栏村时,带齐兵去支援的人就是我,我亲眼看着你骑马带季怀真往南逃了,若我猜的不错,你们是躲去你娘的庙中。”
燕迟认命地闭上眼,这才意识到,原来那天恍惚间听到的熟悉声音竟真是陆拾遗。
“你是瀛禾的弟弟不假,可你更是叶红玉的儿子。你大哥现在的拥护者,是昔年拥护叶红玉的人,你当真觉得他们是跟着你大哥?他们是念在你娘昔日的恩惠上,想要拥戴保护她唯一的骨肉至亲,只因你与瀛禾是一道的,且什么都不争,他们才听命于你大哥。”
陆拾遗理智,却又残忍地看着燕迟:“只要有你和獒云在,你大哥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就因你是叶红玉的儿子,就因你有苏合可汗的宠爱。就算你不争,若有天獒云败了,死在你大哥手下,他的部下为复仇也会拥你上位,离间你兄弟二人,只要你活着一天,对瀛禾来说都是个威胁。所有他乐意看到你追着季怀真回上京,他巴不得你不回敕勒川。”
燕迟不说话,死了般沉寂,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再开口时,已是神情惘然,声音喑哑。
“你可知我大哥为何有处眉毛断了?”
陆拾遗一怔,已久不再回忆陈年往事。
依稀记得那异族少年神采飞扬,明明是弱国质子,可还坚持穿着母族装束,慧业馆外,他将自己一拦,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陆拾遗。
那人一听,便准确道出他名字的含义:“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当真是个好名字,是我想要的太平盛世。”
“我与你大哥相识起,他的眉毛还是好好的。”陆拾遗沉默一瞬,又道,“我与他……是在慧业馆认识的,他说,他以后要留在大齐当我的客卿。”
“那年我大哥攀附上季庭业,被允准送回夷戎,不必再当质子了。结果回去路上遇险,那道断眉,是他为了救我留下的,若是砍过来的刀再偏些,他定是活不成了。”
听他声音哽咽,陆拾遗抬头看去,见燕迟眼中有泪,眼中带恨,突然觉得自己一番话太过残忍,毫不留情地向他揭开这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是你娘的养子,与你依然有兄弟手足之情,所以不会亲自动手杀你,”陆拾遗别有深意地一笑,低声道,“你大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你的好是真,爱也是真,可提防利用更是真,为达目的,谁都可以舍弃……是个天生,当皇帝的料。”
燕迟凄凄一笑:“你和我大哥,还有季怀真,你们才是一路人,你今日与我说这些,不也是想要我对大哥心灰意冷,回夷戎后为自保同他争夺,我也不过是你……牵制我大哥的一步棋罢了。”
陆拾遗坦荡承认道:“是,这话不假。”
燕迟闭上了眼睛。
陆拾遗一笑:“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那看向燕迟的目光中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燕迟忍不住抬眼将他一看,才发觉他与季怀真虽容貌相同,可二人最大的不同之处却是看人时的目光。
季怀真看人时,总带着提防与打量,他谁也不信,谁也瞧不上,因此总让人觉得这人心高气傲颐指气使。
而陆拾遗看人时谦和又有耐心,却也只停留在表面,只叫人觉得无法深入其内心,实属外热内冷。
燕迟自然有许多话想要问陆拾遗,他想要问陆拾遗如何同他大哥相识,想问他为何当年在慧业馆不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认错人了,想问陆拾遗是否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身份。
可一开口,燕迟却问了句自己也不曾想到的话。
“……你爹娘,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将他留在季家。”
陆拾遗一怔,半晌过后,哑然失笑,无奈道:“原来你最想知道这个。”
燕迟道:“你们兄弟二人将人耍得团团转,我还不能知道真相了?”
陆拾遗一笑:“你这样问我,难道就不怕我跟他一样骗你?”
燕迟摇头,定定道:“不,你不会,你救我,定是用得到我。你若用得到我,他的事情,你一定知无不言。”
陆拾遗不笑了,盯着燕迟一看,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遗憾。
过了半晌,只听得他低低的一声叹息。
“到底是与之前不一样了。”陆拾遗替燕迟倒了杯茶,看着他一气喝尽,才缓缓道:“你大哥应当告诉过你,我与他是亲生兄弟,可他是否告诉过你,我和季怀真,都不是陆铮所出。我与他的生父,乃是我母亲原先家中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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