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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洛斯苏埃诺斯的晨光透过中央分局局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深色橡木办公桌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枪油和现磨咖啡的气味,以及某种只有执法者才能辨认的、属于大战前夕的紧绷感。
米高·布雷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铺着一块深灰色的枪械保养垫。他的手指正以一种近乎冥想的节奏,将格洛克17的零件逐一排列——复进簧、枪管、套筒、击发组件、弹匣底板——每个零件都被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蓝的金属光泽。
他今天穿了一身久违的深蓝色LSPD特警制服,肩部的徽章和胸前的资历章显示他的从警生涯。
“你看起来像是要去打仗。”
卡洛斯·门多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散腔调。他把腿架在米高的办公桌上,靴底几乎要碰到一叠待签的搜查令。
这位DEA在洛斯苏埃诺斯的最高负责人,此刻眼眶深陷,胡茬布满下颌,明显也是一夜未眠——但那双鹰一般的棕色眼睛里,锐利未减分毫。
“我在用这个方式保持情绪平稳。”
米高头也不抬,将套筒对准导轨,缓缓推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知道的,从当巡警第一天起,我的FTO就教过——枪要像自己的手指一样熟悉。拆开,拼好,拆开,再拼好。等枪组装完的时候,你的脑子也就重新装好了。”
卡洛斯笑了一声,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在指间转了一圈,但没有点。洛斯苏埃诺斯警局内部全面禁烟,即便是DEA的人也不例外。
“我认识你十一年了,米高。你每次这么干,都说明一件事——你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米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着将击发组件装入底把,然后是销钉、空仓挂机杆、套筒卡榫。他的手指粗大,但动作精准——那是三十一年肌肉记忆的沉淀。直到他将弹匣插入并听到那声清脆的“咔嗒”,他才开口。
“你说的对。我确实快撑不住了。”
卡洛斯放下雪茄,将腿从桌上收回,身体前倾。没有玩笑,没有调侃。两位执法者之间,此刻只有最直白的坦诚。
“自从那个数据中心被查获,自从温嘉第一次把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的照片扔到我桌上,我就没有轻松过哪怕一个下午。”
米高的声音低沉而粗糙,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知道这几个月我经手了什么吗?弗里蒙特提案引发的老兵抗议——那还算是好事,至少他们只是抗议。然后是安格劳斯·达尔在布里萨湾豪华公寓十二层架起狙击步枪,差点把州参议员打成筛子。然后汤姆·安德纳被退伍军人医院拒收,老兵们围了市政厅。然后安德烈·罗德里格斯——我的警校学员,一个刚满二十二岁的孩子——被轮帮绑架,丢进埃奇韦尔公寓地下室。然后马丁内斯——那个从克林顿时代就在街上跑的老巡警——在谢尔比大道被一个毒贩子打穿大腿。”
他将组装好的格洛克举到眼前,透过准星看向百叶窗外的晨光。
“然后海滨路医疗中心。乔治·布里克斯利——一个本该在莱文沃思服刑到死的恋童癖——在我的城市、我的医院、我的警员看守下被灭口。斯旺森中枪,约翰逊中枪,莱特·哈珀中枪。莱特·哈珀,消防局的功勋队长,十一年前丢了女儿,现在躺在ICU里。”
卡洛斯没有说话。作为朋友,他知道此刻米高需要的不是回应,而是倾听。
“媒体每天都在问——为什么儿童拐卖案查了这么久还没有结果?为什么饮水污染事件会发生在洛斯苏埃诺斯?为什么警力不足?为什么警民关系紧张?市议会那帮人,一半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另一半在等着抓我的把柄好为明年的选举铺路。州检察长办公室每隔四十八小时就发一份质询函。USIA说这是地方事务,但我知道他们在等——等着看LSPD搞砸,然后他们好接管整个调查。”
他将手枪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心里充满了暴戾,卡洛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会想——干脆带着特警队冲进欧文车道,把阿莫斯·沃尔和他的所有保镖全部打成蜂窝。不需要逮捕令,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一枪打穿他的额头,然后让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知道——LSPD不是好惹的。”
他抬起头,看向卡洛斯,眼中是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但我知道不能这么做。我是局长。”
卡洛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你把担子分出去了。分给了艾利克斯?”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米高一直在回避的伤口。
“对。”米高的声音几乎是在喉咙里摩擦出来的。“我以‘放权’的名义,把调查阿莫斯·沃尔的全部责任、全部压力、全部风险,都压在了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身上。一个本该只需要操心今天巡逻路线和罚单数量的孩子。我告诉自己——他是D排的人,他是USCE特别探员,他背后有市长和州检察长……我想也许,他扛得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百叶窗外,中央分局的停车场里,几辆巡逻车正在做出发前的检查。晨光中,警灯的红蓝光斑缓慢旋转,映在对面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
“但我不停地问自己——如果那天晚上,如果他承受不住压力,从一个警察变成一个杀人犯呢?那责任是谁的?”
卡洛斯站起身,走到米高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LSPD的日常运转——早班警员交班,911调度中心的文员端着咖啡走进大楼,巡逻车缓缓驶出停车场。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条不紊。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座大楼的内部,今天早晨的空气有多沉重。
“责任是我的。”
“但他没有。”卡洛斯说。”
“对。”
米高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办公桌,面对着自己刚刚组装完毕的手枪。“安德维特醒了。温嘉不需要在杀了阿莫斯之后才能得到正义。但是,我依旧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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