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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裴之彻垂下眼,湿透的长发散开几缕黏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滑过几滴水。
他声音很低,落在她唇角的吻被她嫌弃地避开,他也不恼,微微喘气,声音沁着凉意,仿佛透过雨水传来:“奴就是用这腌臜东西埋进娘娘身子里的,娘娘纵然不愿看,可摸清楚了麽?”
每每雨打胭脂,湿润黏腻时,这靡艳的柔软便会微微张合颤动,绞着要他往里探,痛也好,受欲念所制也罢,他甘愿沉入风月之中。
可这些,似乎都抵不过他内心渴求的空乏。要怎麽样才能获得满足,他不清楚。
只能归咎于他们之间的距离,只能无止境地去逼近她,驱赶一切阻碍在其间的那些多馀,直到再无其他。
程素朝目光不善地盯着他看,脚踩在他的腰腹,微微用力,讥讽道:“那人倒是失手了,叫掌印没能做成真太监。”
裴之彻闻言,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往下说:“幼时的我本就孱弱,若非模样长得好,哪里会被选中,本来应该活不下来的。谁料,前头有几个裴禄要的孩子都没撑过去,死了。那些人一下子慌了,生怕惹怒裴禄,落得个所有人不得好死的下场。娘娘猜猜,那时奴在哪?”
“……”她眼睫颤动,感受到他喷洒在脸上的气息,心猛地跳动一下,皱起眉来,“够了,本宫不想听,你要做就痛快点,不然给我滚下去。”
他陷入回忆的神情顿住,只擡手摸过她的嘴唇,虚虚地覆住,不让她再开口。再低头去咬她绯色的肌肤,眼底不经意间带了些讨好与恳切的意味,薄唇抿过皮肉,留下转瞬即消的红痕。
他继续讲下去,絮絮叨叨,很不像裴之彻一贯的作风:“而刚刚被刀划开一个口子的我,承受着剧痛,被晾在那里,身下满是血,痛得几近昏厥。看着他们在那里慌了神,真是好笑。更荒唐的是,他们居然将活命的机会放在我的身上。”
蚕室密不透风,全是那人血的味道,蝇蚊在地上斑斑血迹周围盘旋,那一刻,他也觉得自己快死。
那些皱纹爬满的一张老脸上,是贪.婪,是精明算计,是审视打量,独独没有对一个孩子的怜悯。
他的命与物件没什麽区别,是要摆在桌子上教人一一称量的。
“可能见我脸色惨白丶瘦骨嶙峋,害怕我身子弱,这一刀下去,我就和那些人一样死了——他们瞒下所有人,把我充当一个已然施过刑的小太监,将名册呈了上去,给裴禄交差。”
没有人想死,所以他答应下来。这是他入宫时做的第一件交易。
一旦被发现,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那备受折磨的半月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从父母把他卖入宫里的那一刻,他就不算个人了。
钱很重要,权位同样重要,独有一样,人的命从来如草芥,不值一提。
天家贵胄就当真比寻常人高了一等吗?人不还是一样的人,一样是血肉之躯,只不过是他坐的位子丶手握的权势,为他如草芥般的性命加了些旁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只要他爬得够高,这条命再无关紧要,也会令所有人不敢轻视,再没有人能掌控于他。
裴禄既然能够爬上去,他又为何不可?
裴之彻想到什麽,嗤笑一声:“娘娘虽未见过裴禄,但也听过一两句传言。一个太监,因为位高权重便想着收些年幼的孩子当干儿子,享享他人叫他干爹的齐人之福,多可笑。这孩子甚至还要模样好,要聪明,不能落了他的面子,也要会看人眼色,有自知之明,能匍匐在地上心甘情愿当他的一条好狗。”
“可惜还不是死了吗?千刀万剐之刑,无人不拍手称快。宫里当时记恨裴禄的人有多少?比之今日的奴,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顿了顿:“那时後宫妃嫔衆多,走到哪儿,都是主子。受尽鄙夷,被打被骂都是家常便饭……既然非要在什麽人手底下低眉顺眼,为何不选最有权势的那个呢?”
“所以,我借着裴禄的人脉,搭上了先帝的那条路。讨好一个四面受敌,甚至是登基没多久的皇帝,不算易事,更何况还要与猜疑心过重的裴禄虚与委蛇,步步如履薄冰。”
裴之彻回忆时的语气很轻很淡,仿佛冷眼旁观,早已将自己抽身出来。
“可奴活下来了,爬上了如今的位子。人命草芥,奴的命依旧一文不值,不过是因手上的权势稍稍让人忌惮了些,不敢如掸去灰尘一般,随手处理了。高高在上?娘娘言重。”
程素朝静静听了许久,不知何时,拢在唇边的手松了。
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的小太监光是想生存下来,便已是难事,何况他还必须藏住秘密,在猜疑心极重的裴禄手上一点一点培养自己的势力,宁德帝在最开始也未必信他……
他的路很难走,数年蛰伏,其中隐忍谋算该有多少,受过的伤也不知几何。
她半阖上双眼,慢慢道:“既然如此,掌印大人便更该明白,生之不易。可你又在做什麽?”
“生之不易,确实如此。可那与我有何干系?”裴之彻轻笑,不以为然,“奴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可不是靠谁的怜悯与同情。想活下来,自己去争,缘何要奴来怜悯?什麽都不想付出,装装可怜便打算得到一切?”
他其实并非如谢煜一般,不知人间疾苦,于是想当然,自诩人上人。裴之彻或许从来都没有将自己摆在上等人的位子上过,他异常清醒,却也看不起所有人的性命。
包括他自己的。
程素朝皱起眉:“你这样与裴禄有什麽区别?”
“哈哈哈,娘娘这话说的,奴与那老东西可是全然不同。但凡站在这里的不是奴,换——啧,这话奴不爱听,娘娘往後不要再讲了。”裴之彻想到什麽,语调忽然冷下来。
程素朝淡淡道:“掌印说的好听,此时此刻又在做什麽?不是说要靠自己争麽,缘何要本宫怜悯于你?”
她微擡起下巴,眼底早有泪意,只是在感慨之前,还升起了一丝恼怒。
她明白这件事其实是说不通的,却还是生气他过于漠视一切的态度,与无法解决此事的自己。
裴之彻怔然许久,搭在她脸侧的那只手不自觉蜷动两下,半晌才道:“娘娘听完,是无动于衷?”
程素朝摇了摇头,并非无动于衷,而是更觉难过。
她一字一句道:“不,裴之彻。你说别人可怜,甚至不屑于可怜他们。可在我眼里,你才是真的可怜。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爱过你,你不懂什麽是爱。因为这一路上所听所问,都是权力倾轧利益交换,所以你不相信这世上有什麽是不必付出便能得到的。”
她被他压着,半躺在床榻上,头发披散,可看向他的眼神里却分明让他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可怜意味。
一字一句仿佛将他打落深渊。
“你留下我,是觉得我有趣,後来是觉得或许能从我身上换到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所以你将权力奉上,收敛戾性,尽可能将能给出的都给了我,而後便开始索求,欢|愉丶欲|望,再到鱼水之欢,最後甚至贪.婪地想要从我口中听到一句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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