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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树上的黄叶一天天落得越来越稀,山林里也一天天地越来越静。鸟兽虫豸或是冬眠了、或是长眠了,总之俱都封缄,要等一场春雷来复苏和复活。唯独不见居的小院里聚了一群肥雀,江游世每天早上出来给它们撒一把米,将它们全喂得圆滚滚的,吃完又呼啦啦地飞走了。
“你要想养,我给你捉一只来。”薄约倚在门边看他喂鸟,冷不丁说。江游世当真怕他拣了什么暗器打鸟,连忙张开手臂护在前面,和母鸡护崽似的,哭笑不得道:“可别!”
薄约看着那些雀鸟四散飞远,若有所思,倒没再提抓鸟的事情。
临近年关,薄约就和忘了过年这事似的,什么也没准备。到三十那天清晨,江游世一推院门,顿时寒意扑面而来。地上白茫茫地覆了一层雪,屋檐的黑瓦、年久的篱笆,今天也不黑了,一片片银装素裹,完全融进广大的雪地里。江游世高兴得不行,朝屋里叫:“师父!下雪了!”
“下雪又如何?”屋里问。
“瑞雪兆丰年,明年收成一定很好。”江游世从地上捻了一撮雪,一下就在手指尖化了。
“你又不种田,我们两个坐吃山空。”薄约从屋里出来,怀里抱了两把剑。他将通身漆黑的那把扔给江游世,道:“练剑!”
这几年江游世和他退居一隅,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武功却大大长进了。从前江游世与他没得打,只能自己一遍遍比划剑法,现在已能跟他过上几招。
江游世“隙月”出鞘,跃进院里挽了个剑花,周身雪花纷纷扬扬地激荡散开。他长剑护在身前,作了个请的动作,薄约便也跳到他跟前,提剑攻来。
薄约一剑刺他面门,招不使老,忽然又向下沉了一沉,刺他咽喉。江游世不过微微避让,回剑护住胸前——果然当地一声,薄约剑锋照他胸口斜掠,被他一剑挡下了。他们师徒二人本是一模一样的武功路数,打起来却一个狠厉,一个沉着,端的像是两种剑法。
江游世到底根基不足,十来剑对过就渐显吃力,有些招架不住之势。薄约瞧他露出破绽,剑尖再左边疾点一下,转朝他右腕挑去。不料江游世往后一退,轻轻巧巧让开这一着。他得了一点喘息之机,重振旗鼓,又防得滴水不漏。
“游儿懂我。”薄约笑道,也向前踏了一步。江游世一旦落在下风便退一步,倒也有些扬长避短的效用,坚持得比往常久些。两人一退一进,直到江游世后背撞上院墙,再退不得。薄约一剑抵在他脖颈。
“我输啦。”江游世将剑一扔,伸开双手,两只眼睛亮亮的,盯着薄约看。薄约收了长剑,俯下身子,江游世越过他肩头,“啊”地一声,看到背后雪地上长长一条,居然只有他自己边打边退的脚印。薄约为了逗他,一直踩着他的脚印走动,就好像雪上只有一个人走过一般。
“师父!”江游世埋怨道。薄约凑过来,照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江游世闭上眼睛,感觉那灼热湿润的气息在皮肤上一触即分,忽然叹道:“我还以为师父近来心情不好呢。”
“没有,”薄约一伸手臂,将他抱在怀里,“今天下山,带你吃点好的。”
以前他们两个住在梅山,江游世年纪尚小,不会烧饭做菜,薄约也不是这块料,天天只好运轻功跑下山去给他带酒楼饭馆的吃食。逢年过节他干脆带着江游世下山好好玩一天。后来江游世长大,无师自通地学会做饭,薄约再也不必像打猎似的出门觅食,一旦过节,却还会带他玩儿。
江游世想到这里,心里像湖水一样泛起一点柔意,高高兴兴和师父下了山。不想进了县城,两人都傻眼了。家家户户门前贴了春联,满地也是红红火火的炮竹屑,店铺偏生大门紧闭,一家做生意的都没有。
远处舞狮的队伍摇头摆脑地走过来,跟了一群穿新衣扎双髻的小孩儿,在队末追逐打闹。江游世拉住一个年岁大点的,努力压过鞭炮声,问他:“店家怎么不开门?”
“大过年的,谁要干活。”那小孩白他一眼,大声道。江游世手一松,他就一溜烟跑了。
“怎生有钱也不赚。”薄约恨道。
“或许这边比梅县富庶些,”江游世笑着说,“过年了都愿意歇一天。”
他们沿着大街走,脚底软绵绵的,好像一整个县城余岁的沉疴和隐痛,都掩没在新雪和鞭炮之下了。薄约生怕江游世不开心,一路绞尽脑汁地哄他,指着路旁人家的春联说:“从前有一户财主,母亲过八十大寿,便找人写寿联。”
“然后呢?”这故事江游世早就听过,仍然非常捧场。
“然后他写‘天增岁月妈增寿’,下联只好对‘春满乾坤爹满门’了。”
江游世哈哈大笑,手悄悄地从白袍子的袖口摸进去,拉住薄约的手,暗暗有一点感慨。他们两人自幼都是无父无母,飘飘荡荡许久,居然也能毫无芥蒂地笑这种笑话。
薄约把他的手扣在手心里,趁着没人看到,抱着他又亲了一下。
从正午逛到日暮,薄约总算找见一个捏糖人的,给江游世买了一串金虎送春、一串捏得浮夸无比的醉斩白蛇。江游世一手一串,没法再拉他的手了,笑嘻嘻地晃了晃糖人刘邦,点着他手里宝剑道:“这是隙月剑。”
“这是龙渊剑,”薄约说。
“隙月剑不比龙渊厉害么?”江游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天渐渐暗了,薄约敲开一户人家,走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新衣将脖子都染红了,神情看起来却很喜气。薄约有点犯难,硬着头皮问道:“婆婆家里有无包多了的生馄饨?我们两个买些回去煮了吃。”
老妇很快从屋里捧了一包馄饨,薄约大喜过望,从袖内摸出一片金叶子给她。那老妇人大半辈子没见过这金光灿灿的玩意,吓了一跳,不要他金叶子,反而教训道:“几个馄饨,一文半文的东西,哪里要这么多钱!年轻人不懂持家。”
“婆婆留着再添几件新衣,”薄约嬉笑道,“我们两个是天上下来的善财童子,花的是天庭的金银,不妨事的。”
“这么大个人了,还做甚么善财童子哪。”老妇啐道,把金叶子塞回他手心,砰地将门关了。
江游世看得分明——那老妇关门之际,薄约手指一挑,将金叶子又弹进老妇袖子里了。他也微笑道:“但愿她别将叶子洗碎了。”
薄约怀里揣了一包生馄饨,催江游世道:“你把糖吃掉,我们就回去煮馄饨吃。”这会天已经黑了,周遭房屋窗户一扇扇亮起,柔柔的橘色光亮托升着冰冷深蓝的天幕。薄约找了个屋顶,将积雪拂开了,坐在上面,又指指自己的腿让江游世坐着。
“我不怕冷。”江游世哭笑不得。
“怕你把衣裳弄湿了,”薄约不由分说,把江游世拉到怀里。
底下炮竹噼里啪啦地乱响,硫磺烟味像一团暖云一样飘过来。薄约指着东边院落里放鞭炮的小孩,道:“看着。”
那小孩刚刚点燃引线,背身捂着耳朵等炮竹炸响。薄约捻了一点雪,在手指间捏成冰球,弹过去将火星熄灭了。小孩蹲在地上半天,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才发现引线灭了。他又点一遍,薄约故伎重施,又将引线弹灭了。
那小孩点不着鞭炮,迷茫地抬起头。江游世定睛一看,那小孩生得眼熟,正是之前翻他白眼的那一个。
“无恶不作的鬼清客,好大的威风。”江游世评价道。他吃掉糖人刘邦的腿,忽然想起什么,又说:“我记得我小时候过年,有个人牙子要拐我。”
“别说了!”薄约恼道。
江游世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师父在那边给我买糖人,他就抓着我跑。师父追上来和他打架……”
“别说了,别说了,”薄约气得不行,又不能怎么样。
“……结果他一拳打在师父胸口,师父吐了一口血,他以为自己杀了人,反而吓跑了。”江游世笑道。
“我那是自己内息走岔了,和他半点关系没有,”薄约道,“我瞧你越来越不怕我了,你还把我当师父么?”
江游世回过头,在他嘴角贴了一下,心想:你刚刚这么作弄小孩,威仪早已经没了——嘴上却说道:“走罢。明年还是早点采办年货,免得又只能吃馄饨。”
“本来想带你下山玩儿,给你个惊喜。”薄约说。
“只有惊而已。”江游世站起来,后背暖烘烘的。他站在屋顶上,东方是结彩的民巷、南方是雪中休憩的渔船、西方是将落的新月。还有一边,许多年的老树终于知道迎春,开了一支红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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