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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爷爷是省里有名的国画老师,带了一辈子学生,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画画不是靠手,是靠眼睛。眼睛看到了,手才画得出来。” 后来爷爷的眼睛看不太清了,手也开始抖了,就不再画画了。那套画材留给了陆辞,陆辞带着它去考了美院,又带着它毕了业。 再后来,他学会了photoshop和procreate,这些笔就被收进了箱子里。 他把笔洗了,研了墨,铺开宣纸。 抬手的那一刻又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纸上画过画了。 深吸一口气,蘸墨,落笔。 笔尖触到宣纸的瞬间,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在纤维的纹路里蔓延出细小的脉络。 这种感觉和在ipad上画画完全不同,没有撤回和图层。每一笔都是永久性的,都带着落笔的重量和笔锋的走向。 他抬手画了一条线。 歪歪扭扭,粗细不均,收笔的时候还抖了一下。 陆辞盯着那条丑得要命的线看了几秒钟。 他把那张宣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 直到画到 月下巍峨的山崖。 月光亮的如同日照一般,一颗银灰色的古树下,趴着一只小狐狸。 一片落叶掉在它的耳朵上,它抖了抖耳尖,打了一个哈切,陆辞甚至能从张大的嘴里,看见它不太尖,不太长、像是没有发育完成的尖牙。 它也发现了陆辞,耸拉的耳朵机敏立了起来,身后的九条尾巴像水一样流动着,它再次张开嘴—— 闹钟响了。 陆辞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花了几分钟理清记忆,才发现刚才如亲眼所见的场景只是一场梦。 真是画稿画疯了。 陆辞连续七天早出晚归。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盛恒大厦,在前台姑娘了然的目光中走进电梯,在六十八层那间大得过分的办公室里铺开宣纸研墨画画。 季知许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通常窝在沙发里看他画画,或者在办公桌后面处理一些陆辞看不懂的文件。 但季知许不在的时候,办公室里总是多出一些东西。 茶几上会出现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画到中午肚子叫了,门就会被敲开,助理端进来一份午餐;陆辞画累了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肩膀上多了一条毯子。 那条毯子的布料很软,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上面有一种很淡的、陆辞已经开始熟悉的深秋森林、落叶和雨水的气息。 是季知许的味道。 他们这样相安无事地处了一周,陆辞画完了四张成稿和三张草图。 成稿季知许都还满意,只改了十二遍。 改稿内容如下: “这条尾巴不够蓬松,再蓬一点。”(蓬了三版) “月亮的位置不对,左移两指。”(季知许把自己的手按在宣纸上比划出来的两指宽。) “这座山我好像见过,但不是这个形状的。你等等,我画给你看。”(季知许拿起另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陆辞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一座山。) “这几棵树的针叶要更密一些,像这样。”(季知许把自己的一条尾巴伸过来当参考。陆辞看着那条尾巴,沉默地数了数上面的毛,然后在图上画了一片密集到密恐发作的针叶林。) 陆辞觉得自己做了五年设计师锤炼出来的改稿耐心,在这一周里被强行拉升到了新的高度。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季知许提改稿意见的时候,尾巴会有不同的反应。 真诚提意见的时候,比如月亮的形状、树的高度。尾巴是放松的,自然垂着,偶尔晃一晃。 第三天,他忽然说:“九尾不够,我觉得十二条尾巴更好看。” 陆辞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九条尾巴。 “季总,您的本体只有九条。” “所以改一下,”季知许理直气壮,“画十二条。加三条小的也行,上翘的那种。” 九条尾巴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同时僵住了。陆辞注意到其中几条正紧张地互相缠绕。 “……画不了的,”陆辞说,“这不是改稿的问题了,这属于篡改事实。” “什么事实不事实的,设计不就是要美化吗?”季知许开始强词夺理,“我看你们的行业黑话管这个叫……精修?对,精修。” “精修不包无中生有。” “那你还叫什么插画师?” 陆辞深吸一口气。 三十万,三十万,三十万! “季总,”他露出一个标准的服务行业微笑,“九条尾巴。最多画得更蓬更飘逸,但数量不会变。这是我的专业底线。” 季知许看了他一会儿。 他哼了一声,像一只被拒绝了零食的猫,把九条尾巴全部转到另一侧,用尾巴对着陆辞。 他没有再提十二条尾巴的事了。 陆辞看着他那个“本狐生气了”的背影,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活了三千年的九尾狐霸道总裁。 闹脾气的时候用尾巴对着人。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里,归入“甲方观察日志”类别。 --- 第八天出了状况。 那天是周六,陆辞照常去了盛恒。 周末的大厦比平时安静,大厅里没什么人,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女孩在刷手机。 到了六十八层,他推开那扇门。 办公室是空的。 落地窗的电动窗帘全部拉上了,室内一片昏暗。茶几上堆着一些陆辞没见过的文件和几份摊开的合同,地上还掉了一支笔。沙发上的靠垫歪倒了一个。 “季总?” 没有回应。 陆辞走进去,把窗帘打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季知许不在。 他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 陆辞拿起那件外套,发现布料上沾了几根很长泛着银光的白毛。 狐毛。 他把外套放下,试着拨了季知许的电话。 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十二分。 季知许六点多就给他发过消息让他今天早点来,按他的习惯,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办公室才对。 陆辞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发现落地窗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他之前以为那是储物间或者洗手间,从来没见过季知许打开。 此刻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冷白的光。 他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条短走廊,铺着同样的深灰色地毯。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没有关严,白色的冷气从门缝往外渗。 陆辞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冷气打在脸上,激起一小片的鸡皮疙瘩。 房间不大,大约只有外面办公室的四分之一,整个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嵌入墙体的大型冷柜。 冷柜内部用玻璃隔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每一格里都放着一个深色的木质盒子。 季知许正站在冷柜前面。 他已经变回了人形,但控制得不太完全,九条尾巴全部露在外面,耳朵也是尖的,覆着一层厚厚的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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