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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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esp;&esp;从四岁看到十四岁,从沈照野手里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木剑,看到后来寒光闪闪、能轻易斩断木桩的钢剑。

&esp;&esp;从别人生辰宴后短暂偷来的清晨时光,看到后来沈照野年纪稍长可以自由出入宫廷时,专门寻了空来练给他看的整个午后。

&esp;&esp;从一个需要仰着头、看什么都带着怯意和依赖的矮墩墩孩童,看到一个需要微微抬眼、心思早已偏出九霄云外的阴郁少年。

&esp;&esp;那套北安军中最基本的入门剑法,他甚至比沈照野自己还熟。每一招的名字,每一个转折的时机,每一次发力时沈照野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绷紧的嘴角,剑尖划破空气时那一声清越又短暂的嗡鸣,都像用刻刀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esp;&esp;后来年纪稍长,他也能偶尔借着各种由头出宫了,见识了京城的车水马龙、繁华喧嚣,看过了更多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甚至这一路从京城到北疆,跋山涉水,也算亲眼领略了何为山河辽阔、天地苍茫。

&esp;&esp;可如果真像那些老酸儒整天念叨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朝生暮死如蜉蝣,那他这只蜉蝣临死前最想看到的,不是什么狗屁大道,大概还是沈照野舞剑的样子。那画面里有他贫瘠人生中几乎全部的热闹和鲜活。

&esp;&esp;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最耀眼的地方,吸引所有的目光和追随。在京城那些虚与委蛇的宴席上是这样,在这苦寒粗粝、生死一线的北疆军营,依旧是这样。

&esp;&esp;李昶站在演武场边,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场地中央。

&esp;&esp;沈照野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精悍线条。他手持长剑,身形腾挪闪转,步法迅疾而稳健,剑光如匹练惊鸿,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洒脱不羁和悍勇之气。

&esp;&esp;周围的叫好声、助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掀翻临时围起的栅栏,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与对手的较量中,眉宇间是从战场上带来的专注、自信和一种近乎野性的意气。

&esp;&esp;李昶看着他的每一招每一式,看着他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与这片苦寒之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合的意气风发和光明磊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涨得发痛,又微微地酸胀着,泛起细密的、不可与他人分说的涟漪。

&esp;&esp;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结束,沈照野毫无疑问地赢了。他畅快地大笑着跳下台子,汗珠顺着额角滑落,皮肤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立刻被一群兴奋的士兵围住,嬉笑打闹,互相捶打着肩膀,说着粗豪的玩笑话。

&esp;&esp;李昶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帕子,指尖微温,正准备上前递给他。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略显怪异、拖长了调的、心照不宣的起哄唏嘘声。

&esp;&esp;这声音太熟悉了,李昶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像是被攥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不可抑制地沉下去,沉进一片冰窖里。

&esp;&esp;在京都,在各种宴饮场合、诗会游园,每当有贵女对哪位年轻才俊表示些许青睐,或是哪家风流公子哥儿看上了哪个颇有名气的伶人,周围那些无聊的看客总会响起这种暧昧又起哄的声音,仿佛这是什么极有趣的乐子。

&esp;&esp;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但目光却骤然冷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扫过人群。

&esp;&esp;只见几个士兵嬉笑着、挤眉弄眼地,簇拥着几位姑娘挤到了沈照野面前。李昶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被隐隐围在中间的那位北疆姑娘。

&esp;&esp;她很漂亮,是一种与京城闺秀截然不同的、带有侵略性的漂亮。皮肤是常年经风吹日晒形成的蜜色,光滑紧致,眼睛大而亮,眼窝微深,像蕴着草原野性的星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人,此刻正带着落落大方、甚至有些泼辣的笑容。

&esp;&esp;一身色彩鲜艳、绣着繁复北疆纹样的衣裙,衬得她像一株在风沙烈日下顽强生长、灼灼盛放的野花,带着露水般的清新和蓬勃的生命力。

&esp;&esp;随棹表哥会喜欢吗?

&esp;&esp;李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地冒出这个问题。沈照野总说京都的贵女们娇滴滴、假惺惺,说话拐弯抹角,碰一下就像要碎了,无趣得很,跟他不是一路人。

&esp;&esp;那……这样的呢?

&esp;&esp;鲜活,大胆,健康,热烈,如同北疆旷野的风一样自由奔放,敢爱敢恨。他们站在一起,一个是大胤的少年将军,一个是北地的飒爽明珠,看起来……倒是般配得很。

&esp;&esp;他看见那姑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直接递向沈照野,嘴里说着什么,距离远听不清,但看她微扬的下巴和闪亮的眼睛,就知道定然是爽朗又直接的话语。周围士兵的起哄声更响了,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esp;&esp;沈照野似乎愣了一下,脸上还带着比武后的红晕和汗意,随即习惯性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没客气,接过来就往脸上脖子上胡乱擦了一把汗。

&esp;&esp;然后,那姑娘脸颊似乎微微泛起红晕,但眼神依旧勇敢甚至带着点挑衅地看着沈照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十分精致的香囊,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鸳鸯,或者是北地某种寓意美好的鸟儿戏水的图案,边角还缀着几个小巧的银铃铛,叮当作响,再次递了过去。

&esp;&esp;李昶不想再看了。

&esp;&esp;他猛地收回目光,指尖冰凉,那方原本准备递出去的、带着他体温的素帕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揉成一团。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像一抹游魂,转身,想要立刻离开这片突然变得无比嘈杂、无比刺眼的喧闹之地。那银铃铛的声音仿佛追着他,一下下敲在耳膜上,让人心烦意乱。

&esp;&esp;走出几步,冰冷干燥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他才想起袖子里还藏着从那姓陈的副使那里截获的密信。这件事关乎前线稳定和舅舅的声誉,得立刻去禀报舅舅,商量对策。

&esp;&esp;至于随棹表哥……

&esp;&esp;李昶扯了扯嘴角,近乎自嘲。他能装一时可怜,装一时柔弱,惹得随棹表哥心疼,护着他,挡在他前面,为他去争去抢。可难道还能装一辈子吗?

&esp;&esp;沈照野是注定要翱翔天际的鹰,是正午最烈的日头,天生就该吸引所有明亮、耀眼、热烈的事物。

&esp;&esp;而他,不过是深宫里一株见不得光的,依靠汲取那一点点偷来的阳光和温暖才能勉强活下去的藤蔓,内里早已被阴湿蛀空。

&esp;&esp;他加快脚步,拢了拢衣袖,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将身后的喧嚣、那双明亮野性的眼睛、还有那刺耳的银铃声,彻底抛在脑后。

&esp;&esp;怜语

&esp;&esp;李昶心里揣着那封密信,脚步不免有些急,又因着方才演武场那一幕,心绪更是纷乱如麻。

&esp;&esp;他凭着记忆和偶尔向巡逻士兵的问路,朝着帅府的方向走去。眼看那座比其他房屋更大、门口有亲兵肃立守卫的宅邸就在前方,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整理一下神情和说辞再进去,旁边突然毫无预兆地伸过来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往他腰上一揽,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

&esp;&esp;下一瞬,他整个人就双脚离地,被人像夹一袋军粮似的,轻松又蛮横地夹了起来。

&esp;&esp;李昶短促地惊呼了一声,闻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汗味、尘土、淡淡血腥气以及刚才比武后还未散尽的蓬勃热气的味道。

&esp;&esp;是沈照野。

&esp;&esp;他挣动了一下,但那箍在他腰间的胳膊如同铁钳,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挣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更不舒服地硌在沈照野坚硬的胯骨上。

&esp;&esp;算了,他泄气地想,反正是在北疆军营,没那么多双刻薄的眼睛盯着,也没那么多该死的规矩讲究,由他去吧。

&esp;&esp;于是便彻底放松了身体,甚至自暴自弃地把脑袋往沈照野的臂弯里靠了靠,任由沈照野把他像个刚缴获的战利品一样,毫不避讳地夹在臂下,在一众士兵见怪不怪或憋着笑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带离了帅府区域。

&esp;&esp;沈照野步子迈得极大,走得又快又稳,穿过几顶炊烟袅袅的营帐,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自己那个门口连个守卫都懒得站的帐篷里。一进去,他就把李昶放了下来,震起一点灰尘。

&esp;&esp;没等李昶坐稳开口,沈照野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可能是堆着的铠甲下面,也可能是某个充当桌子的破木箱后面,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一只粗糙的、边沿还有个小缺口的陶土杯盏,看着像是随手从炊事班顺来的,洗没洗干净都难说。

&esp;&esp;接着他又拽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军水袋,晃荡着发出清冽的液体声响。

&esp;&esp;他拔开水袋的塞子,一股格外清冽却后劲十足的辛辣酒香立刻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esp;&esp;他给那只粗陶杯盏里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糙的杯子里微微荡漾,递到李昶面前:“李昶,尝尝。北疆特有的烧刀子,是用这边一种长在石头缝里的野果子酿的,京都没有。今日比武,那彩头就是这个,不然我才懒得下场跟那帮牲口一样的家伙肉搏呢,一身臭汗。”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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